第9章 夏紫薇认亲2
京城的腊雪比山坳里下得更密，鹅毛般的雪片裹着寒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夏紫薇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薄棉袄，缩在城郊破庙的角落里，看着金锁把最后一点干柴塞进火堆，火苗颤了颤，勉强映亮两人冻得发紫的脸。
“小姐，咱们仅剩的两文钱，今天也买了这半块硬饼子。”金锁把饼子掰成两半，递给紫薇一块，声音里带着哭腔，“再这样下去，别说见皇上，咱们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了。”
紫薇接过饼子，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面块，眼泪忍不住滚了下来。她想起从江南出发时，母亲临终前把那方绣着“烟雨濛濛”的丝帕塞给她，说“去找你父亲，他会护着你”。那时她以为，凭着父亲留下的信物，凭着“夏紫薇”这个名字，总能在京城找到一席之地。可如今，信物递不出去，名字没人认得，她们像两只无依无靠的孤鸟，在这座繁华却冰冷的城里，连觅食的地方都快没了。
前几日，她们听说军机处的一位李大人曾是父亲的旧部，便想着去李府求见。为了能体面些，紫薇把母亲留下的银簪当了，换了两身半旧的衣裳，可到了李府门前，门房见她们衣着寒酸，连通报都不肯，还放狗咬她们，金锁为了护她，腿上被咬伤了一块，至今还在流脓。
“都怪我没用。”紫薇咬着饼子，干硬的面皮剌得喉咙生疼，“要是能找到小燕子就好了……当初在济南府，有人说见过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也是从江南来的，说不定她能帮咱们。”
金锁摇摇头，擦了擦眼泪：“小姐，咱们找了这么久，连小燕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再说，就算找到她，她一个乡野姑娘，又能帮咱们什么呢？”
紫薇沉默了。她想起出发前，曾听人说小燕子性格爽朗，敢作敢为，若是能遇上，或许真能有个伴儿，可如今，她们连自己的生计都顾不上，找小燕子的事，也只能暂且搁置。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破庙的门被风吹得吱呀响。紫薇醒来时，发现金锁正发着高烧，脸颊通红，嘴里还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她急得团团转，想去找大夫，可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无奈之下，她只能把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完整的夹袄脱下来，盖在金锁身上，然后揣着那方丝帕，冒着大雪去街上碰碰运气——她想着，或许能遇到哪个好心人，愿意给她一点钱，或者给她一碗热汤。
街上的行人很少，大多裹着厚厚的棉袄，行色匆匆。紫薇走了半个时辰，冻得手脚发麻，也没人愿意停下来理她。就在她快要绝望时，忽然看到街角有个书摊，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小马扎上翻书。紫薇心里一动，走上前，轻声问：“老先生，我……我有一方丝帕，想换您几文钱，您看行吗？”
老者抬起头，看了看紫薇冻得发紫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丝帕——丝帕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绣着的“烟雨濛濛”四个字，针法细腻，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老者接过丝帕，摸了摸质地，叹了口气：“这丝帕倒是件好东西，可惜我这书摊小本生意，也拿不出多少银子。这样吧，我给你五十文钱，再给你两本旧书，你看如何？”
紫薇连忙点头，接过五十文钱，眼泪又掉了下来：“谢谢您，老先生！谢谢您！”她拿着钱，转身就往回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给金锁找大夫。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上门看病的老大夫，给金锁开了药方，抓药又花了三十文钱。看着金锁喝下药，脸色渐渐缓和下来，紫薇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剩下的二十文钱，也只够买两天的口粮，往后的日子，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过。
这天下午，紫薇坐在破庙门口，看着雪地里的脚印发呆。忽然，她看到远处有一队官差经过，为首的官差手里拿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招宫女，年满十六至二十岁，容貌端庄者优先，包吃包住，月银五两”。紫薇心里一动——若是能进宫当宫女，说不定就能有机会见到皇上，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
“金锁，咱们进宫当宫女吧！”紫薇跑回庙里，对着刚醒过来的金锁说，“只要能进宫，就有机会见皇上，到时候，咱们就能认亲了！”
金锁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小姐，宫里规矩多，万一出了什么事，可就糟了。再说，你是千金小姐，怎么能去当宫女呢？”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千金小姐！”紫薇咬着牙，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只要能找到父亲，别说当宫女，就算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金锁见紫薇态度坚决，也不再反对。两人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内务府报名。报名的姑娘很多，大多衣着光鲜，紫薇和金锁站在里面，显得格外寒酸。管事的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见紫薇容貌秀丽，气质也与常人不同，便把她们留了下来，安排她们去浣衣局当差。
浣衣局的活计又脏又累，每天要洗几十盆衣服，冬天的水冰冷刺骨，紫薇的手很快就冻得红肿开裂，连拿衣服都费劲。可她咬着牙，没喊过一句苦——她想着，只要能留在宫里，只要能有机会见到皇上，这一切都值得。
有天晚上，她洗完衣服，坐在院子里休息，忽然听到几个宫女在议论：“听说最近纪大学士府里，来了个乡下姑娘，不仅能识字，还能抄书呢！纪大人还把《四库全书》借她抄了，真是稀奇。”
“是吗？一个乡下姑娘，怎么能得到纪大人的青睐？”
“谁知道呢，听说那姑娘还想在乡下开私塾，教孩子们读书呢……”
紫薇听着，心里忽然一动——乡下姑娘、识字、抄书……这会不会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小燕子？可她转念一想，小燕子若是能得到纪大人的青睐，又怎么会来宫里当宫女呢？或许，只是同名同姓的姑娘罢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如今，她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机会见到皇上，认祖归宗。可她不知道，宫里的日子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浣衣局里的嬷嬷刁蛮，宫女之间也勾心斗角，她想要见到皇上，简直比登天还难。
夜深了，紫薇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满是迷茫。她想起母亲的嘱托，想起金锁的付出，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小燕子，不知道自己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诉说着她的委屈与无奈。
而此时的山坳里，小燕子正在给孩子们讲《千字文》，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炉火上煮着的玉米粥，冒着腾腾的热气。两个同样出身孤苦的姑娘，在命运的岔路口上，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一条充满荆棘，看不到尽头；一条踏实安稳，满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