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庭 第八节 心碎（二）
林纾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四面楚歌。
林妈是为女儿好，她生养三个孩子又拉扯大，婆家人是什么嘴脸，她能不清楚？林爸是对她好，但那也是她多年来苦心维系，对婆家人甚至比娘家人还要上心才换来的——毕竟娘家人只会帮衬她，可从来不会图她什么，婆家人就不一样了。林妈是这样过来的，她只觉得，女人就是这样苦的了，女儿再要强又有什么用？离婚，一个人带孩子，难道就过得比现在好了？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在林纾看来，就觉得连自己的亲妈都在与她为敌。出嫁的女人，果然是没有家的。
林纾一句也听不下去，生硬打断：“忍忍忍，都让我忍。我从小最受不了重男轻女，男女不平等的事看得够多了，想起来就烦，我那么努力，读那么多书，自己赚钱，哪一点比程远差？凭什么就要我忍？如果我结婚生孩子就要忍，我情愿一个人过，不如离婚算了，我谁也不靠！我生养孩子，承担家庭责任，本来就已经够辛苦了，凭什么程远跟他妈母子团聚，和和气气，就让我一个人忍，心头滴血了还要咬牙笑着粉饰太平，哄他们两个开心，让他们两个过幸福日子？我凭什么？！”
连符晟都深夜打电话劝她：“听你爸妈说，你跟程远闹矛盾……我知道你现在很辛苦，也很难过，你不是不想好好相处，你是没有能量了……但是你要再多付出一点爱，要爱他们，从心底里爱他们……”
他已经信佛，当医生这么些年，见多了生离死别，又生就是敏感细腻的性子，林纾还记得他初中时被蜜蜂蛰一下就痛哭的样子。
自己的不堪暴露在多年的好友面前，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林纾痛哭：“为什么连你也要劝我？为什么你们都来劝我，你们为什么不去劝一劝程远？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都要冲着我来？你也会说，我已经没有能量了，我真的一点点多余的能量都没有了，我现在真的是已经千疮百孔，我才是这个时候最应该被关注，被爱的人啊！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还要逼我……”
她知道，就像林妈说的，程母只不过是她们这一代人中常见的农村婆婆，只不过是有农村婆婆的一切典型毛病，固执，不讲卫生，小气，懒惰，身份错位……但周围也不只有程母一个人是这样的，年轻人口中的“奇葩”恰恰是程母那个环境中的常态。
她也知道，程远也是第一次做父亲，他只不过是正常被规训出来孝顺长辈、打拼事业、闲暇时尽量照顾家庭的男性，没有那些奶爸萌爸好，但也没有那些完全就是丧偶式育儿的差。他原本就是个不羁的性子，喜欢与世界保持距离，工作上已经是社畜了，还要处理家长里短，怎么可能不跟她离心？男人都是外表强硬内里像鸡蛋壳豆腐渣一样易碎，他们单位就有人因为这个跳楼自杀了的。
可是她呢？凭什么她经受了这么多，还要去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想问题，还要去爱他们？那谁来爱她？
她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她为爱放弃原定人生，执意远赴他乡，在完全陌生的环境和领域打拼，却只收获了一个感情淡漠的丈夫，和一个让她生理性厌恶的婆婆，只有孩子能给她一点慰藉，但完全不足以掩盖她陷入烂泥潭的困境。
就像她跟林妈、跟符晟说的，她没有被爱，就不会有能量去爱人。她从程远身上感觉不到爱，只感觉到厌恶，那她能回报他和程母的，也就只有不加修饰的厌恶。
程远越发不想回家，哪怕回，也像是例行公事来打卡签到一样，回来后就往电脑前一坐继续加班，偶尔换手抱抱哄哄孩子，睡觉时一个人缩在床的最边上，连碰到林纾一点好像都觉得恶心一样又缩了回去。
林纾见此，也懒得挽回，只想继续恶语相向，恨不得把一切都撕碎摔破，搅动这潭死水看它还能不能泛起一点波澜：“你用不着这样费心表演。”
程远反唇相讥：“你们不是在表演吗，你以为我听不出来你们话里话外的机锋吗？”
“假装和平已经很不容易了，你还想怎样？二十四孝啊？”
“我不想怎样，我想睡觉行不行？”
“睡觉睡觉，你就只会逃避！一切都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才会有现在的局面，你还只想着逃避！有没有一点担当了！”
“对对对，我没有，我没有担当行不行！我现在TMD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