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庭 第九节 对质(一)
但他们很快就没再吵下去。
有了孩子，连吵架都吵不痛快：乐乐醒了。
林纾一边喂奶，一边无声地流泪。哭到后来，程远都睡着了，乐乐还是不肯睡，她又哭着单手抱孩子，单手提恒温壶冲奶粉。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半夜起来冲奶粉了，每次她都怕吵醒程远，尽量轻手轻脚。偶尔程远被孩子的哭声闹醒，也会起来帮忙。只有这时，她心里会好受一点。
月子里林纾就开始抱孩子，后来孩子肠胀气，她几乎整夜让孩子竖趴在她身上，孩子才能睡安稳，她也才能眯一两小时。哪怕这样，她也白天黑夜一步不肯离开乐乐，只有看到乐乐时才会感到开心。久而久之，她落下了腱鞘炎，手腕无力；站着哄孩子久了，有旧伤的脚踝也每天都在钝钝地疼。
但身体的疲惫，是她为人母的记号，她并不那么在意；对程母的厌恶，以及程远的淡漠，才是让她进入抑郁甚至癫狂状态的根源。
且不说程远下班后，程母就像是觉得他儿子抱一下孩子，都能把他儿子累坏一样，只要程远一抱乐乐，她就过来了：“我来抱，我来抱，上班都累的了。”
也不说明知林纾护崽护得紧，还总是当她的面，早上孩子一醒，就迫不及待冲进房间：“我来我来”，然后就开始对孩子亲亲抱抱着说：“nan nan(奶奶)七八个小时没见你了，nan nan好想你啊。今晚跟nan nan睡，好不好呀？”林纾冷冷地挡回去：“不要！”
单说不论白天晚上，每次孩子一哭，程母就冲过来，这一点就让林纾抓狂到快要爆炸。
林纾尽量平和地跟她说“你不用过来，我一个人可以”，一次两次，她我行我素。再告诉她，她还讪讪然：“不是怕累着你吗。”
然而，程远在的时候她会收敛点，程远住厂区的时候，程母还是一点动静都要冲过来，咋咋呼呼喊“怎么了怎么了，nan nan抱nan nan抱。”时不时还会说上一句“妈妈的奶不够是不是，我们喝奶粉，nan nan给你冲奶粉。”程远回来，程母还会像炫耀一样对程远说：“孩子半夜一共醒了两次，两点一次，四点一次。”
林纾看到她就厌恶，听到孩子哭，想到又要面对她，就头皮发麻，所以她几乎是想尽了办法尽量不让孩子哭出声。她真是不理解，怎么有人可以这么没脸没皮，既不会看人脸色，也不懂得听人话。她觉得，要么程母是没有心，要么就是太有心了，成心气她。
这天晚上，程远在电脑前加班，林纾抱着刚睡着的孩子，程母又过来，用她标志性的委委屈屈的语气问林纾：“厨房有一盒咸鸭蛋，放很久了，你知道吗。”
林纾莫名其妙，但压根儿不想跟她多说半句：“嗯。”
“是不是快要过期了？”
“没有，放那吧。”
“放那？”
“嗯。”
程母嘀嘀咕咕“好，放那”就走，程远听了在电脑前面吼：“她说放那，意思就是她不吃，你想吃你就自己吃！”
程母又委委屈屈：“我不吃，她说放那！”
林纾这才反应过来程母在打什么哑谜，她真是觉得，程母绝对是个搅事精、小白莲！
其实就是件很小的事。如果她还上着班，她的注意力不会全放在家庭琐事上，她顶多暗哂“什么人啊”，不搭理程母，也就过去了。可今天，她想到最近每天都被程母膈应着，以后可能还要一直膈应下去，而程远又一直置身事外，她就冷哼一声，对程远说：
“我是哪天短过你妈粮食了吗，在那里委屈得好像我是个不给饭吃的恶媳妇？你们俩每天都往家里带一堆东西，我天天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收拾，家里东西放到过期你们也不吃，最后要么是我勉强吃了，要么是我给扔了，她难道是不知道吗？就几只咸鸭蛋，别说我本来也不吃，就算我想吃，我还会不让她吃了？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啊，这是故意在挑拨离间，让你觉得我对她是多亏待还是咋地？”
程远竟然说：“你有话别对我说啊，直接冲她说去。我这就叫她过来，你们直接说。”然后把程母叫了过来：“林纾有话对你说。”
林纾心火蹭蹭蹭烧了上来：“我就是对你程远说！我能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如果没有你，我管她是谁！你就只会让我跟你妈正面对质，连缓和关系都做不到。我又不是没尝试过直接跟她沟通，沟通不了！我是一天就变成现在这样的吗？是每一天每一天，一次次说都不听，一次次重复到让我爆炸，我才会变成这样，多一个字都不想说的！”
程远还是那个态度：“没事，当着我的面说，试试呗。反正都已经这么糟了，还能糟到哪里去。”
林纾早已预料到：“肯定只有更糟，没有最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