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徘徊 第八节 清理
信函的事处理完了，林纾又开始处理项目清理的事。
据丹丹和晨阳说，他们所在的企业也在清理一些涉及海外投资的项目，又要裁掉大批员工。程远姐姐姐夫都在外向型的民企，感觉特别明显，公司外贸市场受到巨大冲击。
林纾没经历过这些，上一波次贷引发经济危机时她还只是高中生，只听说深圳的一些工厂成片关停，有些区域甚至成了空城。现在看到平时给出高薪的企业都在裁员，忧心忡忡：““说起来，这么些年，大家都是被惯坏了。今年集团面试年轻干部的题，就是自主创新与引进吸收再创新应如何抉择。自主创新说起来容易，谁都知道我们有多少被国外卡脖子的技术，可真正面临一个项目技术路线选择时，全新的路线，可行性论证就是通不过，谁都怕通过了这个项目，最后黄了，然后被追责；
“引进的路线，却往往因为有先例，能计算成本收益，技术上又有国外有经验的厂家兜底，所以很容易获得认可。
“不到最后山穷水尽，没人给技术，必须要自主研发的时候，怎么举全国之力推进重大专项科研攻关呢。华为的事一出来，国家层面都发话要全力加强基础研究和理论与技术创新，保障科研工作。Y所科研人员的收入终于有了显著提高。
“你不知道，Y所以前没几个正儿八经想搞科研的，都想往行政线走。为什么？因为科研既没钱，又没地位，还处处受制于人，科技成果转化也轮不到他们分红。同一批进去，搞管理的同事已经到处级甚至局级了，搞科研的还是坐冷板凳，那谁愿意干？现在，总算有点好转迹象了。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林纾还是发愁：“你说的都是以后的事情。自主创新哪里是一朝一夕之功，说不定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年七十年才能见成果呢。可你看，我们眼前这几个项目，就只能全都停掉，前期投入全黄了。现在还要我们给出方案，说说要怎么处理。”
邬主任也无奈：“那能怎么办，咱们部门干的就是这工作，管设立，还得管注销，从摇篮到坟墓。”
林纾只能考虑起眼前这几个项目的清理方案。
注销公司容易，都有法定程序，所以外方总是催促他们赶紧启动流程。问题是，谁来决策项目终止？前期账目怎么清理，亏损如何负担？好不容易成立下来的中外合作企业，是注销，还是要保留一个空壳？人员又要往哪里分流？当时为了风险隔离，做了好几层的股权架构，设立了好几个平台公司，现在要怎么一个个拆掉注销掉……
林纾很头大。又暗自庆幸：还好不存在裁员。光是一个人员分流，就已经搞得人心惶惶了，像外企和民企那样裁员，工作量和心理压力都更是不敢想象。
她最后按邬主任和齐总的要求，在方案中分别列出了三个具体执行方案的步骤、利弊比较，又做成PPT，交给领导层决策去。
没想到领导决策好了，报集团的时候，集团又出现了不同意见，要求再研究研究；项目其他中方小股东也冒了出来，说出一些账目上当时有承诺却没写在明面上的处理方式；地方政府也冒了出来，说他们规划项目清单还有这个呢，现在岂是他们说清理就清理的，地方政府不要面子的吗……
但是，东方不亮西方亮。历史上，跟一个超级大国关系恶化，往往就是跟另一个超级大国或周边友好国家加强联系的契机。
现在也一样，有项目注销，就有项目要启动。有些停滞了几年的项目，在国家层面达成一致，给出了最后的里程碑节点时间，所以跟国外的谈判一下子发展迅速。
借着项目谈判的光，林纾见到了在S核电的F大师姐。师姐是拼命三郎的典型，在总部待了一年，忙着设立林纾他们正在注销的这几家公司，回到S核电后又忙着谈判最近加速启动的项目。她讲着谈判的趣事：
“……对方一溜坐着的，全是他们律师。我们这边坐着的，除了我是法务，其他全是领导。谈急眼了，对方就拍桌子瞪眼：‘跟你说也说不明白，我不跟你们谈！我是律师，我只跟律师谈！’然后领导也来气了，叫我：‘小薇，你谈！我授权你谈！我看他们还能谈出什么花来！’……最后还是连啤酒都拿了出来，接着磨条件。”
林纾又羡慕起她来：“你们好厉害啊！就这样直接上去就全英文谈判吗？我觉得自己真的跟你们差距太大了。好佩服啊！”
邬主任鼓励她：“你也行的，你现在看合同也很溜，只是缺少锻炼的机会而已。好好磨炼，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嘛。”
林纾郁闷：“算了吧，我借调马上结束了，春节后把新一年工作安排下去，办个交接，就要回Q核电了。Q核电项目已经成型，不会再有这样的国家重点项目建设了，我只能回去接着审那些无趣的采购合同。以后只能听你们说这些有趣的事了。”
邬主任不舍：“回去干啥，留在这里！”
小薇师姐帮她说话：“你这做大师兄的可不能这样欺负她，你我倒是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她这还得赶回去完成造人计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