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徘徊 第一节 延期
借调满半年，跟她同来的人都忙着借调转挂职考核。借调是平调，挂职却都是高挂，考核通过，职级上调，之后就至少要在Z核电总部待两年。
林纾本来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Z核电会不会发布新政策，修改挂职关于工作年限的要求，但她只等来了齐总问她能否办理借调延期半年手续。
职场是以年为单位的。没有挂职希望，她倒是想像一开始设想的那样，直接回Q核电，跟程远团聚。但手头的工作都才刚刚布局妥当，上半年开的头，下半年怎么也把这个圈给画圆了，完成了年初自己写的计划呀。这种时候，但凡负点责任，她都不会一走了之。
可笑的是，Q核电人资的纪科办手续时还来质问她：“小林，我们送你出去的目的很简单，你年资少，纯粹就是去锻炼的。现在你锻炼得也差不多了，你们监察处李处已经强烈要求你回来工作。我们想知道，你现在申请延期，是Z核电总部要求的，还是你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林纾很生气，回复信息时毫不客气：“纪科，我当然希望回Q核电，说白了，我既无法在Z核电正式留用，也无法转挂职从而升职，我为什么还要留在Z核电呢？无非是工作有需要，我需要尽责而已。”
李处出差时，也找她聊天：“小林啊，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审计科卓科借调，后来回去又休产假，你小雯姐也休产假，你们科只有姜科一个人顶着，处里其他同事都分摊了你们几个的兼职工作，这么艰难的状况，我也拍板说，必须送你出去，培养年轻人的机会难得，我们克服一切困难也要争取。小林啊，现在你成长得很快啊……”
林纾汗：“谢谢李处栽培。”
因为这些事，林纾还跟程远哭了一场，觉得自己不能升职就算了，还要这样被挤兑，两头不是人。程远跟她生气：“就知道在我面前哭、耍脾气，到了领导面前怎么就跟猫见了老鼠一样啊。”
同来的五人聚会时，大家都有些郁闷。林纾是为自己明明做的也是主管甚至科级干部的事，却因为工作年限不够，只能继续当一名普通科员；其他四人却是因为未来两年要跟家人分离。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他们都感慨：“若不是在Q核电实在没机会了，谁想大老远来这里当北漂啊。”特别是李雪，作为三岁小男孩的妈妈，跟孩子分开这么长时间，哪怕每天视频，哪怕每两周飞回去团聚，心里也是歉疚的。
丹丹却很高兴。她男友正好也从BJ总部外派广州挂职锻炼，所以林纾在BJ后，俩人几乎是每两周就相聚，一起去咖啡馆、购物、看展览、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像学生时代一样宅着，刷刷剧，看看综艺节目。
林纾回想起来，自己生活上受丹丹几个影响很深。本科时，大家远在昌平，没什么娱乐，都是清贫朴素的学生。读研到了海淀，又认识了爱美的丹丹、君君、晨阳几个，她们会化妆，会提前一晚熨烫好第二天的衣服，也会在宿舍做咖啡、哈韩、追剧，林纾跟她们在一起后，才发现原来除了学习、工作，人也是需要享受生活，从生活中充电的。
所以，在半年借调后，她逐渐感到厌倦了。她开始买了小煮锅，下了班回去也做起了饭；她周末开始一个人逛公园、逛博物馆、看电影；她开始吃奶茶、咖啡、甜品；她开始思念程远，思念自己和他刚装修好搬进去的新房——她还没有跟他度过新婚后甜蜜的二人世界，先是被他父母介入其中，后是她来BJ，两人有多久，没有像恋爱时一样甜蜜牵手拥抱了？回想在一起的七年多时间，俩人总是聚少离多，丹丹想看他们的合照，她才发现自己和程远连共同出行都很少。
已近中秋，她抬眼看那一轮明月，好像又回到了在台湾时的日子，用文字抒发离愁别绪：“长恨人间离别苦。”
程远回复她：“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国庆，她回了趟老家，林爸开车到白云机场接上她，一家人再一起回老家，那个粤北小山村。
听说她在BJ工作，爷爷奶奶挺高兴；爷爷还特意摆上供桌祭祖，跟天上的公太婆太说：“我们家出了个女状元，还当上女官了。”林纾看着日渐老去的爷爷奶奶，再看因为更年期各种症状而憔悴消瘦的林爸林妈，既觉得自己有负他们所托，找了一份这样过于普通不够响亮的工作，又愧疚自己嫁得太远，一无所成就算了，还无法每天承欢膝下。
可能这就是林纾这个时代，大多数小城青年都面临的窘境吧！青春渐远，父母渐老，年深日久，他境犹吾境，却终非午夜梦回时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