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新人 第十二节 轮岗
随着在运行见习的日子上了正轨，林纾跟程远每天一起出出入入，特别是早班下班后，两人经常牵着手逛厂区去食堂吃饭，他们很快成为众人羡慕和调侃的对象。甚至有一次，魏处在厂区见到他俩，都感慨地说：“你们都很优秀。感情好是很难得的，校园恋情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程远说，魏处可能是有感而发吧，据说他人到中年，刚跟发妻离婚。
林纾觉得，既然核电没有秘密，那他们就更要光明磊落地行事做人，这样别人就不能说他们闲话了，谁提起来他们都只能夸赞俩人般配。
她就更努力地在见习岗位上学习。
电气岗位三个星期很快结束，同事告诉她，最舒服的岗位结束了，往后的岗位一个比一个辛苦。
她来到常规岛厂房，硕大的厂房，仿佛只有她和几个同事，以及轰隆隆声响不断的汽轮机组。她特意走到能看到汽轮机齿轮和叶片那一层，想感受一下程远告诉她的工业之美。
夜班，她走出值班室到外面，将夜色中的厂房照片发到和晨阳、丹丹的三人群，问她们有没有看出美。她果然被嘲笑了：“知道你现在已经是半个理工科学生了，可是你也不用被同化到这个地步吧？你扪心自问，这灰扑扑的混凝土厂房，有什么可看的？”林纾笑了。她们的专业是与人打交道，但林纾小半年来，与数字打交道，与机器打交道，与规程打交道，她深深地感受到，与这些静默的朋友相处，心灵会很宁静，不像与人打交道，永远会吹皱一池春水。
201大修开始后，一处切为五班三倒，她跟程远过上了一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日子，同住一间屋子却基本见不着，她就更是把心思放在了工作上。
刚好她轮岗到核岛岗位，符绅有点为难：男员工进核岛他知道具体是怎样的，可女员工他不懂啊，况且不管男女，都没有让第一次进核岛的员工独自进去的，他肯定要安排人带她进。问题是，运行多少年才出一个女操纵员，去哪儿找人带她？
他有点犹豫地问林纾：“你知道怎么过C1门C2门吗。”
林纾也犹豫地回答：“我在辐射防护课上学过，知道流程。”
符绅无奈：“你等会儿，我打电话叫核清洁人员带你进去。”
女员工进核岛比男员工方便一点，她们只要在控制区门口打电话，就会有辐射防护值班员给她们送钥匙，开门，刷卡进去，换上防护服和鞋，戴上防护帽和手套，再刷卡过去，就进入N厂房了。她第一次进去，跟着核清洁人员亦步亦趋，那大姐还安慰她：“不要怕，都没什么剂量的。”林纾觉得公司承包商基本授权培训做的不错。
她后来才知道，男员工是要过c2门到冷更衣室，脱掉衣服只穿裤衩，找辐射防护人员拿钥匙和TLD，进热更衣室换上防护服，过C1门，才能进去的。“好尴尬啊，那岂不是领导也要脱光光被看到”，她暗搓搓地设想朱值严肃脸穿裤衩的情形。
没想到她后来真的会在核岛见到朱值。
201大修如核电厂诸多大修一样，排在了春节，这是用电低谷，即使不大修电网也会让核电也会调停。过年她是回不了家了。
她本来也不伤感，因为值里就是这样的气氛，十年如一日，管它是寒冬酷暑，是中秋过年，轮到值班就是值班。她和程远年三十那天分别是中班和夜班，程远早上起来包了些饺子，快上班了还剩一堆剂子没擀，给刚值完夜班补觉的她留下一句“你接着擀完，煮一点吃吧”，就匆忙上班去了。
林纾一个广东人，会包饺子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让她擀皮儿，未免强人所难。她晕乎乎地坐起来，好不容易包完一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饺子，随便煮了几个吃，又倒头便睡。
当天还是夜班。林纾想，自己半个月前本来就该结束核岛轮岗了，可是恰逢大修开始，自己在核岛一待就是一个月也没人过问一下。大修时缺人，她又在值里有一阵子了，主管开始让她记个日志、巡个检、跟着去递个工具，甚至让她去监护——她没有授权，所以事实上就是那同事一个人操作，没有监护，据说大修时这已经是常态了，不然隔离经理电脑旁一摞半人高的票是怎么做完的呢。
一个月，林纾跟着同事，把红橙黄绿四个区都走过了。特别是红区，甚至是一些被表面污染了的区，她都去过了，冒着吃剂量的风险。她已经对N厂房，K厂房巡检路线和主要设备都很熟悉。她甚至跟着同届一起，去还未带核运行的4号机组核岛里面学习，看到了在装料后她肯定不能看到的稳压器、蒸发器、主泵等设备。第一次见到书本里的图片变成了实物，林纾很激动。
但她在核岛岗位也越来越害怕。她体会到了程远说的那种压抑。她也跟同事一样，避免喝水，从进来直到出去不用出去上洗手间。她总是一出去巡检就神经兮兮地觉得头发粘在脸上了，可是她不能碰，不能表面污染。她害怕看计量仪上的数值，每增加一微就心颤一下，她知道剂量很小，但她也知道什么是随机性效应——即使很小的剂量也可能引发问题，只是概率比较低而已。
这个夜班，又是大年三十，她想着自己在核岛的经历，她觉得是时候主动提出换岗了。
结果今天朱值来了，说是大修忙，来帮兄弟们干票，拿着扳手和隔离票就走，去之前，上下打量了林纾一眼：“知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