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圣意难测，王府固守
“王府现状，确是明证。非常之时，或需非常之法。若坐视疫情燎原，动摇国本，才是真正的酷烈不仁。”
沈擎洪亮的声音在养心殿内落下，余音仿佛还在梁柱间萦绕。嘉胤帝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朝议。圣意如同殿外阴沉的天色，难测深浅。
云芷回到镇北王府，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纷扰与窥探隔绝。府内，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煮沸水汽与淡淡烈酒气味的安全气息。她褪下繁复的宫装，换上便于行动的素净衣裙，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那名隔离仆役的情况。年轻人恢复得不错，高热已退，呕吐止住，只是身体还虚，见到云芷，挣扎着要起来磕头，被云芷一个眼神制止。“好生将养，按时吃药。”她留下话，又去检查各处消毒和物资储备情况，神情专注，仿佛方才在御前掀起波澜的不是她本人。
南宫烨的身体在她的精心调理下，如同久旱的田地得到灌溉，缓慢却坚定地复苏。经脉间因“赤焰灼心”而滞涩的气息顺畅了许多，苍白的面容也隐约透出些许血色。他已能自行在室内缓步行走，甚至开始尝试一些温和的、活动筋骨的姿势，为下一次凶险的祛毒积蓄力量。云芷每日雷打不动地前来诊脉，调整药方，金针渡穴的手法越发纯熟精准。两人之间交流不多，大多围绕病情，但一种无言的默契却在日复一日的治疗与王府的共同守护中，悄然滋生。
与此同时，京城内的疫情，并未因皇帝那句“知晓了”而得到遏制。嘉胤帝最终采纳了云芷建议中相对温和、不易引发剧烈动荡的部分——下令五城兵马司督促清理城中堆积的垃圾，加强了对几处主要水源的巡查，官府也张贴了告示，提醒百姓注意饮食卫生。然而，最关键的划定隔离区、集中诊治等措施，或因牵扯太广，或因阻力重重，并未推行。
于是，与王府内部井井有条、人员安康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外界的疫情，尤其在鱼龙混杂、卫生条件堪忧的贫民聚集区，如同野火遇风，迅速蔓延。太医院那套价格不菲的方子，成了普通百姓可望不可及的救命稻草，更多的是靠着土方硬扛，或者求神拜佛，然后在一片哀鸿中绝望地倒下。愁云惨雾笼罩着京城的某些角落，与王府高墙内的宁静恍如两个世界。
云芷在御前与太医激辩、以及王府防疫成功的事迹，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悄然在某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府邸和市井坊间流传开来。“冲喜王妃”这个曾经带着几分嘲讽和怜悯的称呼，如今再被提起时，语气里多了惊疑、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听说了吗？镇北王府里，一个染病的都没有！”
“真的假的？不是都说里头疫情最严重吗？”
“千真万确！我二舅家的表侄在王府当差，亲口说的！全亏了那位王妃娘娘定的规矩，又是煮水又是擦酒，严得很！”
“啧啧，看来这冲喜王妃，还真有点邪门……不，是本事！”
这些议论，偶尔也会顺着风，飘进王府下人的耳朵里。曾经私下抱怨王妃“穷讲究”、“折腾人”的婆子小厮，如今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与外府相熟的人隔着门缝传递物品时，语气都带着一股莫名的优越感：“咱们府里，安全！”连王管家对着云芷回话时，那腰弯得都比往日更低了三分，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折服。
这日午后，天气稍暖，连日阴霾的天空难得透出一丝微光。在云芷的首肯下，南宫烨披着厚重的墨色大氅，由她陪着，缓步走向王府花园中一处地势较高、通风极好的凉亭。这是他重伤后第一次踏出主院的范围。
凉亭四周，枯枝残雪尚未完全消融，但空气清冷干净。南宫烨停下脚步，深邃的目光掠过王府内部井然有序的景致，扫过高高的院墙，墙外隐约传来的，是更显纷乱模糊的市井之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代表不安的铜锣鸣响和压抑的哭喊。
他沉默片刻，侧过头，看向身边安静立着、目光同样投向墙外的云芷。她穿着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素色斗篷，清丽的面容在稀薄日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淡光，沉静，却有种难以撼动的力量。
“你这堵墙，”南宫烨忽然开口，声音因许久未在外说话而略带沙哑，语气听不出情绪，“倒是结实。”
他指的，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高墙，更是云芷凭借一己之力，在这波诡云谲的疫情与阴谋中，为镇北王府构筑起的这道无形屏障。
云芷闻言，缓缓收回目光，转向他。她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因这近乎认可的话语流露出丝毫得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
“墙能防病，”她声音平静，却像冰凌敲击湖面，带着一丝凛然的寒意，“却防不住人心。”
她微微停顿，目光锐利地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更远处的暗流汹涌。
“王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没有明说，但南宫烨瞬间听懂了她未尽的警示——北狄的阴谋绝不会因一次失败的刺杀而停止，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焉知不是对方搅乱局势、趁火打劫的又一手段？若京城持续动荡，边境必生变故。
南宫烨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锐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如同北境暴风雪般的酷寒与杀意。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骨节泛白，受伤以来一直压抑的悍戾之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溢出些许。
“他们若敢来，”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仿佛已能看到漠北黄沙与殷红鲜血，“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