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龙门”项目的困境
当“望月计划”的大部分资源和注意力被“青松一号”的水冰疑云以及随之而来的国际合作试探所吸引时，另一个对未来同样至关重要、却远不如月面发现那般光彩夺目的项目，正在承受着成长中的剧烈阵痛。
“龙门”项目——那枚被罗澜寄予厚望、旨在实现完全可重复使用的下一代重型运载火箭，其核心、也是最艰难的攻关部分：新型液氧甲烷发动机“麒麟”的研制，陷入了令人焦头烂额的困境。
被苍青子默许保留的、那个仅有两人的“技术跟踪小组”，早已无法满足实际研发的需求。在罗澜的极力推动和部分朱雀共和国国家航天工业局联合实验室资源的倾斜下，“麒麟”发动机的预研工作还是半公开地、以“前瞻性技术储备”的名义逐步扩大，占据了一个偏僻的试验厂房和一小支精干团队。
然而，通往颠覆性技术的道路，从来都铺满了失败。
试验厂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液氧的冰冷气息和金属燃烧后的淡淡焦糊味。地面上，各种粗细不一的管路像巨蟒般缠绕，连接着高大的试验台架。台架上，固定着一个个或完整、或部分、甚至已经焦黑变形的发动机部件——燃烧室、涡轮泵、喷管……它们都是失败的纪念碑。
罗澜站在最新一次试车失败的残骸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旁边的年轻工程师正拿着检测报告，声音带着沮丧和后怕：
“……这次是涡轮泵轴承失效。甲烷预燃室的高频不稳定燃烧引发的振动超标，超出了轴承的耐受极限，导致抱死，然后……”工程师没有说下去，只是指了指那一片狼藉。
这是第几次失败了？罗澜已经记不清了。燃烧不稳定、喷注器面板烧蚀、涡轮叶片断裂、密封泄漏……每一次试车，几乎都是以一种新的、意想不到的方式告终。液氧甲烷发动机的理论优势明显，但工程实现的难度远超预期。甲烷的燃烧特性与传统的液氧煤油不同，更活跃，也更难以控制；深度节流和多次启动对材料、工艺和控制逻辑的要求更是苛刻到了变态的程度。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巨额的资金化作青烟（虽然相比全尺寸试车，这些缩比和部件试验成本已尽量控制，但累积起来依旧惊人），以及宝贵时间的流逝。
“振动数据呢？高频压力传感器的记录调出来没有？”罗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服输的狠劲。
“正在分析，初步看有几个异常频段……”工程师连忙操作电脑。
“材料组！轴承供应商那边怎么说？不是号称最高标准的宇航级轴承吗？”罗澜转向另一边。
材料负责人一脸无奈：“供应商回复了，说他们的产品是针对传统燃料优化……甲烷环境下的极端振动和热循环，他们也没有充分数据……建议我们……降低工况要求。”
“放屁！”罗澜忍不住爆了粗口，“降低要求？那还搞什么重复使用！直接买现成的煤油发动机算了！”
但他也知道发脾气解决不了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白板前，上面写满了各种故障模式、猜想和待验证的方案。
“重新设计轴承支承结构，增加阻尼！”
“优化预燃室的喷注器方案，老子就不信治不了这不稳定燃烧！”
“联系国内那几家顶尖的材料研究所，看看有没有可能定制开发更耐操的合金！”
“控制算法也要改，响应必须更快，在振动起来之前就给我压下去！”
他一条条地下着指令，团队人员忙碌地记录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一丝迷茫。这些问题环环相扣，解决一个，可能又会引发新的问题。就像是在解一个无比复杂的多维魔方，看不到尽头。
资金和资源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虽然“麒麟”发动机的研发动用的并非公司主干资金（主要来自联合实验室的“前瞻研究”经费和昆仑基金会贷款中模糊允许的“技术研发”部分），但苏宛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边不断增长的开销和不尽人意的进展。她几次委婉地向苍青子提出，是否需要“重新评估某些远期项目的资源分配优先级”。
更让罗澜感到焦虑的是来自外部的消息。“星槎航天”的“灵雀”可回收火箭（液氧煤油路线）进展神速，已经成功进行了数次低空悬停和垂直起降试验，预计年内就能进行首次轨道级发射尝试。虽然“灵雀”的目标市场是近地轨道，运力也无法与“龙门”相比，但对方在可回收技术路径上迈出的坚实步伐，仿佛在不断地抽打着罗澜的神经。
他知道，一旦“灵雀”成功，证明了可回收技术的可行性和经济性，资本市场和公众的注意力将会被极大吸引，届时，“龙门”项目如果还停留在没完没了的部件试验失败中，将会陷入极其被动甚至可笑的境地。
技术路径的竞争，同样残酷无比。
这天深夜，罗澜又一次独自留在空旷的试验厂房里。空气中还残留着试车失败的刺鼻气味。他疲惫地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发动机三维模型和旁边密密麻麻的失败记录列表。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自信于团队的技术能力，也坚信液氧甲烷是未来的方向。但现实的困难像一堵无比厚实的墙，每一次撞击都头破血流，却似乎看不到松动的迹象。
难道自己的判断真的错了？难道真的应该像有些人建议的那样，转向更保守的、基于现有技术的改进方案？或者，干脆放弃自主研制，寻求国际合作或引进？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强行摁了下去。不！绝不能！核心技术是买不来、求不来的！一旦在最关键的动力系统上受制于人，未来的一切宏伟蓝图都将成为空中楼阁。
可是，路到底在哪里？
他闭上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浮现出“青松一号”在月面缓慢行驶的画面，想起它成功度过月夜后传回信号时控制中心的欢呼。
那么艰难的环境，它都挺过来了。
“龙门”，难道就真的这么难吗？
他猛地睁开眼，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灯塔计划”的一些非常初步的设想图——关于未来月球基地的能源、建造、资源利用……那些设想，哪一个不比“龙门”更加遥远，更加像科幻？
但如果连“龙门”都搞不定，那些梦想，又有什么意义？
运输能力，是开启所有梦想的基石。
他不能放弃。
罗澜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上的发动机模型。失败是成功的代价，是通往未知领域的必然学费。既然问题出在燃烧不稳定、出在材料、出在控制，那就一个个去啃，去解决！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疯狂地写画起来，将新的灵感、新的思路、需要协调的资源、需要求助的外部专家……一一罗列下来。
灯火通明的厂房里，只有一个孤独而固执的身影，在与冰冷的钢铁和复杂的公式较劲。
“龙门”项目的困境，如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没有人知道还需要经历多少次失败，才能看到那喷薄而出的曙光。
但有些人，注定要在黑暗中，执拗地凿壁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