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萧何（2）
深山初见后，一晃就是两年。这两年中，每隔五日我都会按时来到当年相遇的地方，而那个让我称其为公子的人必定会在那里等我，之后便是惯例的讲读。从尚书，到春秋，到管子、法经、商君书、申子、韩非子……无所不讲。
我曾想过拜他为师，却被他婉言拒绝了。他说他只能为我解释文章字面上的意思，不足以称为老师，文字背后的深意还需我自己参透。
因此，即使我和他其余属下不同，对他以师礼相待，却仍只能称他为公子。
一日讲学过后，我还沉浸在书海中不能自拔时，不远处忽而传来了孩童的喧闹声。我皱了皱眉头，一定又是里中那群每天只知拉帮结派四处游荡的小混混，想不到居然会跑进深山里。看来需要和公子说，换个更安静的地方了。
正如此考虑时，耳边传来了公子的声音：“今天就到这里了。你若是想和他们玩，就去玩吧。”
“我可不想和那群整天无所事事的家伙为伍。”我将注意力转移回竹简上，一脸厌恶地回道。
“为什么？”侧卧于一旁的公子坐起身来，奇道，“说来，我从没见你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过，也没听你提过你的朋友。”
“我不需要朋友。”我一脸认真地答道。
他低头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我现在有点担心，过早教你这些，会不会反而害了你。”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不想教我了，慌忙道：“我……我是说不需要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朋友啦。公子的话，我当然需要！你不会……抛下我不管吧？”
他被我可怜兮兮的样子逗笑了，随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柔声道：“我不会抛下你不管。不过，书卷上的知识毕竟不能代替现实中的人心，你也要交些其他朋友才行。”
只要他不离开就好。我松了口气，安下心来，没有太在意他语气中的担忧。
待公子离开后，我收拾起新抄好的竹简，准备往回走。这时，前方又传来了熟悉的争吵声。
原本大好的心情顿时笼罩上阴影，我紧锁眉头，思量着怎么才能绕开他们。在树林中左拐右拐，那声音反而更大了。我心里暗叫不好，正要转身换另一条路走，就和迎面冲来的家伙撞了个满怀。
对方身子很硬，与我相撞后几乎没动，我却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树上，痛得我眼前一黑。还没等我恢复视线，就被人一把拽住胳膊，直接从地上拽了起来。
“快跑！”撞倒我的人拉住我，不由分说地开始狂跑。
我大叫一声，不得已跟着他一起跑。定睛看去，才发现是一位个子很高的少年，赤裸着上身，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和我常年冰冷的手温不同，对方的手滚烫至极，灼烧着我的手腕。
“松……松手！”我拼命大喊着，企图甩开他，却还是被他拉着躲到一棵粗壮的大树后。确认安全后，他才放开我的手。
“抱歉啦。”那少年挠着头，大大咧咧地冲我笑着，“刚刚撞到你了。”
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发火却没有力气，只好朝他翻了个白眼。
气还没理顺，又一个人挥舞着手大呼小叫地朝这边跑来，是个微胖的小个子少年。“阿……阿季！”
“别喊！把他们喊来怎么办？”被称作阿季的少年朝他直瞪眼。
“来……来不及啦！”胖少年边跑边道，“已经追来啦！你快跑……”话未说完，不知从哪里飞速闪出几个年长的混混，一脚就将胖少年踹翻在地。
“妈的！”阿季紧了紧扎在腰间的上衣，对我交代了一句“你躲好了”后，挥着拳头就冲了出去，“哇啊啊啊啊啊啊！老子跟你们拼啦！”
我堵住耳朵藏在树后，一直到外面没了声响，才走出去。就见那群混混已经散去了，只剩两个少年还躺在地上，被打得浑身是伤，凄惨得很。
我本想直接走掉，但考虑到他们万一死在这里就不好办了，还是决定过去看看。就在我蹲下身要查看他们伤势时，阿季一边呻吟一边坐了起来。
“啊~~痛死了~~~~阿婴真笨啊，居然不会装死……”对着身边明显伤势更重，昏迷不醒的同伴，阿季呲牙咧嘴地骂道。
“你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刚才直接跑掉不就好了，为什么反倒冲了上去？多你一个被打也没什么好处。”我面无表情地对他道。
他愣了一下，揉着鼻子嘿嘿笑道：“瞧你一副头脑很好的样子，原来也不怎么聪明嘛。”
“你什么意思？”我不高兴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们这种只会用蛮力打架的人来指责我吧？
他扬起了眉毛：“走掉，能免一顿打。留下，我以后每次遇事，身边都会多一个帮忙的兄弟。哪个划算？”
我被他问住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反驳道：“你怎能保证他以后会帮你？也许他会落跑呢？”
“不会的。”他朝我咧嘴一笑，“阿婴的为人我知道，所以才帮他打架。不信我可以和你打个赌，赌他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这边。”
如他所说，那个胖少年，即后来的滕公夏侯婴，自那以后就死心塌地跟了他，多次随他出生入死。甚至有一次阿季持剑伤了他，有人告发了阿季，他还为包庇阿季挨了板子。
当时，我自然还料不到之后会发生这些事。但无需去赌，只凭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我就清楚他不是一般人。跟着这个人的话，我会看到不一样的世界，我有种预感。
于是，看似不起眼的少年阿季——刘邦，成为了我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毕生辅佐的君主、对我的人生影响最大的人。从那一日的相遇起，我一直追随在他身边。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我离开公子想让我走的路，越走越远了。
“公子，这个晏子真厉害。只用两个桃子就杀了三个危害国家的人。”
“公子，吴起不惜为士兵吸脓，是为了笼络人心吗？”
“公子，我觉得郑庄公之所以放任弟弟叔段乱来，是为了让他一错再错，遭天怒人怨。到那时再一举除掉他，就不会惹人闲话了。如果只是因为亲情，就太无趣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公子放弃了我，我不清楚。只知他看我时，眼中忧虑之色日益浓郁，最后连只顾沉浸书中的我都察觉到了。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战战兢兢地问他道。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告诉我道：“萧何，并非所有人都只为利益行事。”
“不为利益行事？但他们这么做总该有道理吧？”
他凑近过来，抬手按在我胸口上：“人心……萧何，每个人的这里，都有一颗心，这是不能用常理推测的事物。有一天你理解了它，才能成为真正伟大的人。”
会欢喜、会感动、会愤怒、会受伤、会痛苦、会绝望、会轻易动摇的，是人心。
最脆弱的，是人心。我知道的。
可是，你不是说过，我不能再胆怯下去，我要成为拥有相国之才的人。这样的人，是不能脆弱的啊，公子。
我必须看清他人的心，同时忘记自己的。只有这样，才能变成你期待的样子，不是吗？
结果，是这样的我让你失望了吗？所以你将朱雀交给了一个百越人，只让我成为他的盾牌，因为我不如他合你的心意。
可是公子，这回你错了。成为相国的人是我，那个人，只能一直屈居于南蛮之地，最终默默无闻地死在那里。
你看到了吧？我是正确的。
你明明看到了，为何还是弃我于不顾了呢？
为何你最终还是离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