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萧何（1）
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
生于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小乡村。拥有着普通的外表，普通的才能。
也有不普通。我的兴趣不普通，我遇到的人也不普通。
先从兴趣说起吧。我喜好看书，各种类型，各种用途，各个学派的书都喜欢。我从不挑书，因为只是抚过竹制书卷上打磨而出的光滑纹理，闻到上面笔墨的香气，就会让我心跳加速。
我喜好看书，喜好到有些病态的地步。
但这不意味书中的内容我都能理解。事实上，由于我的家庭没有闲钱送我去读书，身边也没什么懂学问的人，对于童年的我来说，读书是件相当吃力的事。时常是好不容易得到一卷竹简，兴高采烈地寻了个没人的地方，逐字逐句地研读，却发现连里面的字都认不全，更别提理解文章的意思了。即使如此，我依旧乐此不疲。
直到遇见了公子，这一切才发生改变。
那一日，我从对街拐角的墙缝里发现了半卷残破的《尚书》。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我直接跑进山里，找了一个绝对不会有人发现的僻静角落，展开书卷静下心来阅读。果然，里面的内容很难懂。但我可以读很多遍，一直读到懂为止。
不过这卷书有点太难了，比那些讲农耕法的，讲时令的要难很多。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仍旧是一头雾水。
哎，这句话是……王曰：呜呼！小子封，恫……什么……
“恫瘝乃身，敬哉。”
就在我将全部心神放在手中书卷上时，极近的地方，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言道。鬼啊！我吓得从地上一跃而起，迅速躲到临近的树后。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却见一个面容俊美如女子的年轻先生，正蹲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冲着我微笑。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治理国家时，难免会遇到灾祸，务必要谨慎小心。”
我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问他道：“你……你是谁？”
不顾我窘迫的反应，那人继续解释着：“下一句：‘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意思是，天道会眷顾诚心为民的人，若是心存邪念，上天也会弃你而去。”
我看了一眼手中竹简，没错，这正是书中的内容。可我没有问他，他为何会知道我的难处？
“还有什么问题吗？”他朝我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问题？当然有问题了啊！平常人会没事出现在荒山里吗？平常人会走路没声音吗？平常人会随便和陌生小孩搭话吗？
我又向树后缩了缩，紧张兮兮地瞪着他。他却只是无害地笑着，皓齿粲烂，一双明瞳闪着亮光。
“……下……下一句呢？”我哆哆嗦嗦地张开嘴，话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简直就像鬼使神差一般。
听我这么问，他的眼睛愈发亮了，兴致勃勃地讲着：“‘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民’——等你到了封地，务必尽心竭力，不要贪图安逸享乐，才能治理好臣民。这篇诰文是周公为康叔封作的《康诰》，告诫他勤政为民之道。”
“……原……原来如此……”
那之后，他为我讲解了整篇康诰。不知不觉间，我忘记了害怕，从树后来到他身边，全神贯注地听他细致的描述。除了卷中的内容，他还给我讲了一些关于周公的故事。我睁大眼睛听着，惊叹着。原来，还有这样的世界，还有这样的人。
待他全部讲完，太阳已经西斜。我揉着酸疼的小腿，意犹未尽地感叹道：“周公好厉害啊。”
他饶有兴致地问我：“为何这样说？”
“一般人坐到他那样的高位，都不会严格遵守法度吧？直接利用权力达到目的不就得了，反正也没人管得了他们。可是王侯不守法，其他人也不会重视法度，这样下去只会让一切乱套，最终害得还是他们自己。”我自顾自的说着，没注意到身旁人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我正说到兴头上，他突然打断我道：“萧何，你今年多大？”
“啊？”我呆了一下，随口道，“十……十岁。”回答完了我才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若有所思地对我道：“你以后，也许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很厉害的人是……什么意思？”我有些摸不到头脑。
“你知道商君吗？你也许会成为不亚于他的相国之才。前提是……”他抬起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下我的额头，笑道，“你这胆怯的毛病得改改。”
我吓得几乎栽倒，连连摆手道：“怎怎怎怎么可能？！我连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是相相相国之……”
“如果你想学，我会教你。”他眯眼道，“不过在那之前，我需要知道，你想学吗？”
我愣愣地望着他，红着脸点了点头。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只是单纯的希望能看懂晦涩的典籍而已，完全没考虑过以后的事。他说的相国之才，也被我当做一句吓唬我的玩笑话，转眼就抛在脑后了。
让我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