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牛大胆阻截，手榴弹壮烈
赵德胜一脚踩在湿滑的石头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他没停，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雾气，眼睛盯着前方那支正快速整队的队伍。李二柱蹲在一块大石后头，正往腰带上别手榴弹，一枚、两枚、三枚，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刚从悬崖底下爬上来的人。
“老胡呢？”赵德胜问。
胡四喜从一棵歪脖子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短弩已经上了弦，搭着一支铁头箭。“我在。”他声音不高，但稳，“桥那边有两个哨兵，一个在瞭望台，一个在桥头来回走。”
赵德胜点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集合的民兵小队。都是些本地人，有的拿的是土枪，有的扛着扁担改的长矛，脸上还带着昨夜逃命留下的灰土和擦伤。但他们站得直，眼神也亮。
“计划不变。”他说，“等车队进桥一半，炸桥。不能让他们把东西运出去。”
话音刚落，牛大胆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捆干草，肩上还挂着两个手榴弹。他走路还有点瘸，那是坟场那一摔留下的旧伤，可脚步却比谁都沉。
“我来。”他说。
赵德胜皱眉：“你说啥？”
“我来点火。”牛大胆把干草放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我知道桥不结实，光靠几颗手榴弹不一定能彻底毁掉。得烧，烧断主梁。这活儿得有人贴上去干——我去。”
李二柱立刻站起来：“你疯了？那不是送死！”
“我知道是送死。”牛大胆声音不大，但没抖，“可我也知道，要是我不去，可能整个村子都得完。菌罐要是运到城里，死的就不止几百几千了。”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那天夜里，牛大胆缩在墙角啃冷馍的样子。那时候他还说梦话，喊“别杀我”，醒来就红着眼睛不敢看人。现在他站在这儿，脸上没怕，只有狠劲。
“你不怕？”赵德胜问。
“怕。”牛大胆咧了下嘴，笑得有点难看，“可我更怕将来我孙子问我，‘爷爷，当年鬼子运毒药的时候你在干啥？’我说，我在躲。”
没人接话。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树林的潮气。赵德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爬藤时刮进去的树皮。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了个个儿，又塞了回去。
“行。”他说，“你去。但听我命令，不到时候不准动。”
牛大胆点头，弯腰捡起草捆，背在肩上。临走前，他停下来看了赵德胜一眼：“德胜哥，我要是回不来……帮我跟我娘说一声，她儿子没给她丢脸。”
赵德胜喉咙一紧，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快去。”
牛大胆转身走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消失在河岸另一侧的灌木丛里。
李二柱咬着牙，一拳砸在石头上：“这傻小子……”
“他不傻。”胡四喜低声道，“他是真明白了。”
太阳刚爬上山脊，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像是闷雷滚过地面。
“来了！”有人低声喊。
赵德胜立刻趴到掩体后，眯眼望去。一辆日军卡车正沿着山路缓缓驶来，车头插着膏药旗，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车顶上架着一挺机枪，旁边坐着两个士兵，端枪四顾。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准备。”赵德胜压低声音，“等它上桥。”
李二柱攥紧了手里的扁担，指节泛白。胡四喜缓缓拉开弩弦，箭尖对准桥头那个来回踱步的哨兵。
卡车慢悠悠地开上了木桥。桥面发出吱呀声，腐朽的木板在重压下微微下陷。
“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赵德胜盯着车轮，心跳几乎要撞出胸口。
就在车头刚过桥心的瞬间，李二柱猛地站起身，抄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对岸的空桶，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有人！”桥头哨兵立刻转身。
胡四喜松弦——“嗖”！
铁箭破空，正中哨兵咽喉。那人连哼都没哼，扑通倒地。
与此同时，桥下河岸边的灌木丛猛地晃动，一道身影冲了出来。
是牛大胆。
他背着干草捆，手里握着一根点燃的火绳，像一头拼了命的野兽，直扑桥墩。
“放箭！”赵德胜吼。
几支冷箭从暗处射出，逼得车上机枪手缩头躲避。
牛大胆已经冲到桥底，一把将干草塞进主梁缝隙，火绳一甩，干草“腾”地燃起。
火焰迅速爬上腐木，黑烟滚滚升起。
“停车！停车！”车上日军乱作一团。
可太迟了。
牛大胆抽出腰间的手榴弹，拔掉保险销，高高举起。
他站在燃烧的桥下，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我叫牛大胆，我不胆小！”
下一秒，他把冒着烟的手榴弹扔向车头油箱。
轰——！！！
巨大的爆炸撕裂了清晨的宁静。火球冲天而起，木桥从中断裂，整座结构轰然塌陷，连同卡车一起坠入河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浪。
冲击波掀翻了岸边的石头，赵德胜被气浪推得往后一仰，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飞舞的火星和残木。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几步冲到河边。
河面上漂着燃烧的木块和扭曲的金属残骸，浓烟滚滚，水汽混着焦臭扑面而来。那辆卡车已经沉了一半，只剩车尾还露在外面，冒着黑烟。
没人从车里爬出来。
赵德胜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着桥塌的位置。
忽然，他看见一段烧焦的木头缓缓浮出水面，上面挂着半截熟悉的布条——是牛大胆衣服上的。
他伸手想去捞，可指尖刚触到，那木头就被水流卷着漂远了。
李二柱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发白：“德胜哥……老牛他……”
赵德胜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从泥地里捡起一块碎石，用力砸向自己脚边的一块铁皮，发出“铛”的一声。
远处树林里，几只鸟被惊飞。
胡四喜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低声说：“他已经做到了。”
赵德胜抬起头，看着还在冒烟的河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
“把他找回来。”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的水面突然泛起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个密封的金属罐缓缓浮出水面，表面印着红色骷髅标记，随着水流轻轻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