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藤蔓逃生计，信念定干坤
赵德胜的手指死死抠在那块凸起的石头上，指尖已经发麻，右脚悬空乱蹬，踩不到半点实处。朽木桥在他脚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口又扩大了一寸。
“别动！”他喉咙一紧，声音压得极低，“绳子！拉住绳子！”
李二柱反应最快，立刻回身一把拽住麻绳，双脚蹬地往后拖。胡四喜一个箭步冲到崖边，单膝跪下，伸手就往赵德胜胳膊上够。牛大胆也顾不上腿软了，扑过来抱住李二柱的腰，生怕他被带下去。
三个人合力一扯，赵德胜借着这股劲猛地往上一挺，左臂横甩搭上岩沿，整个人像条离水的鱼，硬生生翻了上来，滚进裂口内侧。
他趴在地上喘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还在抖。李二柱蹲下来拍他肩膀：“德胜哥，你可别吓我，刚才那一下差点让我尿裤子。”
“你要真尿了还好，至少说明还活着。”赵德胜咧嘴，嗓子干得冒烟，却还是挤出一句，“要是在这儿摔成肉饼，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牛大胆坐在地上，两条腿直打颤，嘴里嘟囔：“这桥……早知道就不该走……鬼子肯定已经在下面布了网，咱们这是自己往坑里跳。”
胡四喜没说话，只低头检查了一下藤蔓根部和麻绳结扣，确认牢靠后才抬头：“上面没动静了。佐藤要是还能动，不会等到现在。”
赵德胜撑着地面坐起来，甩了甩发麻的手，从怀里摸出扁担尖，在地上划拉了几下枯叶。底下是硬土，没什么新脚印，也没车辙痕迹。
“没人追下来。”他说，“至少现在没有。”
他扭头看了眼三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尤其是牛大胆，裤腿都撕到大腿根了。
“歇三分钟。”赵德胜掏出水壶，每人倒了小半口，“喝完换鞋带，咱们得走快路。”
李二柱拧紧壶盖，嘀咕：“往哪走？雾这么大，岔道又多，走错了怕是要绕回坟场。”
“往东。”赵德胜指了个方向，“我记得那边有个老采石场，抗战刚开始那会儿，民兵藏过一批枪械和手榴弹。要是运气好，还能捡几颗回来。”
“你咋啥都知道？”牛大胆抹了把脸上的汗，“连哪个山沟埋过炮弹都清楚。”
“课本上写的。”赵德胜笑了笑，“我们那儿上学，历史课讲得可细了。打仗怎么打，人怎么活，最后谁赢——全都有。”
李二柱挠头：“可课本也不能当指南针使啊。”
“但它能告诉我希望在哪儿。”赵德胜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你们想想，咱爹娘没了，村子烧了，妹妹找不着人影。我刚醒那会儿，满脑子就一个字：逃。可后来我发现，逃到哪儿都没用。日本人不会因为你躲得好就放过你，子弹也不会挑胆小的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张大爷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人活着，不是为了不死，是为了该死的时候敢往前迈一步。’”
牛大胆低着头，手指抠着鞋带结，半天没吭声。
“我知道你怕。”赵德胜走到他面前，“我也怕。昨晚做梦我还梦见自己被人按在地上，刀架脖子上，喊救命没人应。可梦醒了，我还是得往前走。因为我不走，就没人替张小月报仇，没人给村里送粮，没人告诉孩子们将来会有电灯、有火车、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他抬手拍了下牛大胆的肩：“你说你叫牛大胆，别人笑话你名字响亮人窝囊。可我想问一句——要是没有你在坟场那一钩扁担勾住树根，我们现在还在天上挂着呢？谁敢说你不大胆？”
牛大胆猛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我不是不怕。”他嗓音发涩，“我是……怕到最后，还是救不了谁。”
“那就先救自己。”赵德胜伸出手，“然后一个一个，把该救的人救回来。走不走得出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停在这儿，咱们全得交代。”
李二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跟你走。”
胡四喜默默站起身，把短弩背好，朝东边点了点头。
牛大胆咬了咬牙，终于伸手搭上去。四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彼此看了一眼，便转身向东行去。
雾越来越薄，脚下的路也渐渐清晰起来。窄道蜿蜒向前，两侧岩壁高耸，偶尔有碎石滚落，砸出闷响。赵德胜走在最前，每过一处岔口都要停下来看地面、摸岩缝湿度，判断是否有人经过。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断崖裂口，宽不到两米，底下黑乎乎一片，听不见水声，也看不出深浅。裂口上方横着一根朽木，勉强能当桥使。
“又是桥？”李二柱皱眉，“这玩意儿比刚才那根还烂。”
赵德胜蹲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底部。木头开裂严重，边缘发黑，但中间一段还算完整。
“一人一次，轻步快过。”他说，“老牛你先来，我扶着你。”
牛大胆咽了口唾沫，慢慢踏上朽木。走到一半时，脚下“咯吱”响了一声，吓得他身子一晃，差点跪倒。赵德胜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顺势把他拽了过来。
“没事吧？”赵德柱问。
“还……还能走。”牛大胆喘着气，脸色发白，但站得稳了。
轮到胡四喜时，他没走中间，贴着岩壁一侧，脚步极轻。最后一段距离，几乎是跳过去的。
赵德胜最后一个上。
他伏低身子，双手抓握两侧岩缝辅助平衡，双脚交替挪移。刚走到三分之二处，朽木突然剧烈晃动，裂缝扩大，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他立刻趴下，双臂卡进岩缝稳住身体。李二柱和牛大胆在对面伸手接应，胡四喜则迅速抽出麻绳抛过去套住他腰。
三人合力一拉，赵德胜借势翻滚上岸，落地时滚了半圈才停下。
“这破木头，迟早得塌。”李二柱骂了一句。
“塌了也好。”赵德胜喘匀气，“省得鬼子追上来。”
话音未落，头顶悬崖传来一阵金属摩擦声，像是升降台重新启动。
四人立刻伏低。
“他们开始搜山了。”胡四喜低声说。
“那就别让他们找到人。”赵德胜站起身，拍了拍灰，“加快速度，天亮前必须赶到采石场。”
众人加紧脚步，沿着窄道继续前行。雾气渐散，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青白。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豁然开阔，谷口出现在视野中。
就在这时——
远处雾霭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冲锋号。
短促、坚定，三个音节重复两次，正是八路军主力约定的联络信号。
赵德胜猛地站住，耳朵竖了起来。那声音穿过山谷，像一把刀劈开了晨雾。
他缓缓拔出腰间匕首，高高举起：“听见了吗？援军到了！为了张大爷，为了张小月，为了所有被烧的村子——咱们不是一个人在打！”
李二柱吼了一声，抄起扁担扛在肩上。
牛大胆抹了把脸，第一次挺直脊背，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德胜哥，我跟你冲！”
胡四喜拉开弩弦，目光如铁，一句话没说，却已做好赴战准备。
四人排成一路纵队，朝着号角传来的方向奔去。脚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像是某种回应。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谷口时，赵德胜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浓雾深处，隐约可见几道人影正顺着崖壁往下攀爬，动作谨慎，装备齐全。
他眯了眯眼，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轻轻放回衣兜。
转身，迈步，再不停留。
他们的身影逐渐融入晨光，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