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王三树怂恿，伪军哗变计
月光斜照在断墙的豁口上，赵德胜把王三树往前一推，那人踉跄几步，差点跪倒。他没回头，但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远处的手电光越来越近，人声也清楚了。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放了王队长，饶你不死！”
是伪军的嗓门，带着点北平城南的侉音，喊得中气十足，可就是没人往前迈步。
赵德胜没动，手指还扣着王三树的后脖领子。他低头看了眼这人的手——刚才想摸胸口那把钥匙，被他用匕首背敲了一下，现在手腕微微发抖。
“你还真当自己是个队长了？”赵德胜冷笑，“佐藤让你搬货，你连狗都不如，人家喂一口你啃一口。”
王三树猛地扭头，眼里全是血丝：“你懂个屁！我不干，我弟弟就活不成！他们拿枪顶着他脑袋！”
“那张小月呢？”赵德胜声音压低，像刀片刮锅底，“她脑袋上也有枪？你告密的时候，是不是也说‘我是被迫的’？”
王三树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吭声。
这时，五六个伪军已经围到坟场边缘，两杆三八大盖架在前头，后面跟着三个拎汉阳造的本地兵。带队的是个矮胖伪军队长，戴着歪帽子，一手拤腰，一手举着手枪，嗓门又高又亮：“赵德胜！我们知道你是通共分子！现在缴械，还能留条命！”
赵德胜抬头扫了一圈。这些兵多数面生，但有几个眼熟——前些日子在村口查通行证时见过，当时还朝他碗里多舀了半勺菜汤。
他忽然笑了：“老刘，你娘不是南苑张家屯的？你爹早年给铁道局扛过包吧？”
那个叫老刘的伪军浑身一震，枪口往下垂了半寸。
“你咋知道？”他脱口而出。
“你上个月给你娘寄钱，信封上写的地址。”赵德胜语气轻松，像拉家常，“我还记得你说了句‘别让鬼子看见字迹’，用米汤写的暗语，挺聪明。”
老刘瞪大眼，愣在原地。
赵德胜趁势把王三树往前再推一步，直接推到灯光底下：“你们睁大眼看清楚！这位‘王队长’，昨儿晚上亲自带鬼子抄了张大爷家，就因为小姑娘张小月藏了两袋小米！人死了，手里还攥着纸条——上面写的就是他报的信！”
人群一阵骚动。
“放屁！”王三树突然吼起来，“你血口喷人！老子是奉命行事！藤田长官说了，谁抓到你赏一百块大洋，外加十亩好地！”
他一边喊，一边猛地挣动，反手从伪军队长腰间抽出手枪，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偏，钻进土里，惊起一片尘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三树站在那儿，手枪指着赵德胜，喘得像头驴：“听见没？一百块！十亩地！这不是梦话！这是命令！谁动手，当场兑现！”
伪军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握紧枪，有人慢慢松了手指。那个老刘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赵德胜却没动。
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币，月光一照，亮得晃眼。他用拇指蹭了蹭边缘，然后轻轻一扬，让它在指尖转了个圈。
“你们知道这是啥吗？”他问。
没人答。
“这是二百五十年后的玩意儿。”他说，“那时候咱们国家自己造飞机、自己炼钢，连乡下人都能上学念书。地？不靠鬼子赏。钱？不用跪着要。人活着，是有尊严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低着头的兵：“你们以为这一百块大洋是真的？十亩地是给你们的？等事完了，鬼子拍拍屁股走人，你们就是替死鬼。到时候通共罪名一扣，枪毙都算轻的。”
没人说话。
风从坟堆间穿过去，吹得枯草沙沙响。
赵德胜把铜币捏回掌心，忽然开口唱了一句：
“团结就是力量——”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在夜里格外清晰。
下一秒，侧后方几棵歪脖子树后头，李二柱带着两个村民站了出来，齐声接上：
“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歌声不大，但稳稳地传开去。
有个伪军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这是我娘……教的歌。”他喃喃地说，“她死前最后一晚，在灶台边哼的就是这个。”
王三树急了：“别听他的！都是骗人的！你们敢动一下，我就开枪！”
他举枪对准赵德胜，手指扣在扳机上。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一个年轻伪军突然往前跨了一步，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扔。
“我爹是被炸死的。”他说，“就在南站铁轨边上。那天我亲眼看见，是你带着鬼子搜身，把逃难的老百姓往毒气车里赶。”
另一个兵也甩了枪：“我家房子烧了，你说补偿，结果补了三张废纸！我老婆抱着孩子在雪地里跪了一个钟头，没人理！”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有人松手。
王三树脸色煞白：“你们疯了？这是抗命！是要枪毙的！”
“我们本来就是中国人！”老刘猛地抬头，“你卖国，你无耻！你连祖宗都不要了！”
赵德胜往前走了一步，站上一块塌陷的断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我不是要你们跟我走。”他说，“我是要你们想想，你们为啥当兵？是为了吃饱饭？为了护家？还是为了给鬼子当看门狗，帮他们杀自己人？”
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毒气罐：“这些东西运出去，下一站是哪儿？是学校？是医院？还是你们老家的村子？你们的孩子能不能活过明天？”
没人再说话。
王三树还在嚷：“谁敢放下枪，我就打死他！”
他转身想对日军求援，却发现那两个日本兵早就不见了影。不知什么时候溜了。
他孤零零站在那儿，枪举着，手开始发抖。
赵德胜跳下断碑，一步步走近。
“你现在放下枪，还能当个人。”
“再执迷不悟，就不只是丢命的事了。”
王三树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神乱飘。
忽然，他把枪一甩，扑通跪在地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可以交代……我知道南站的布防图……我知道胡四喜和藤田之间的账本藏在哪……”
赵德胜没扶他，也没骂他。
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根麻绳，递给旁边的老刘：“捆结实点，别让他跑了。”
老刘接过绳子，盯着王三树看了两秒，猛地把他拽起来，反手就绑。
“你害了多少人？”他一边绑一边骂，“我妹妹就是在那次清乡里失踪的！是不是你也报的信？”
王三树低头不语。
赵德胜环视一圈剩下的伪军。
“你们现在有两条路。”
“一条，回营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给鬼子当差，等着哪天被灭口。”
“另一条，把今晚看到的记在心里。等时机到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没人立刻表态。
但有两个人默默捡起了地上的枪，不是对着赵德胜，而是插回了枪套。
赵德胜点点头，转身走向坑底那辆翻倒的手推车。
罐子滚了一地，其中一个盖子松了，绿色气体正缓缓往外冒。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编号。
“这批货还没完。”他对李二柱说，“南站肯定还有更多。”
李二柱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下几个数字。
就在这时，老刘走上前，低声问：“你说的那个未来……真有那么一天？”
赵德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有。”
“而且不远了。”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摘下帽子，往地上一摔。
“我记住了你说的话。”
其他几个伪军也陆续动作起来，有的悄悄撕掉臂章，有的把子弹卸了藏进袖口。没人说话，但气氛变了。
赵德胜最后看了眼王三树。
那人被绑在断碑上，头垂着，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也像是在喘。
他没再多看，转身朝坟场外走去。
李二柱跟上，脚步轻快了些。
走出十几步，赵德胜忽然停下。
“等等。”
他回身，从地上捡起那枚铜币。
刚才唱歌时甩出去的，落在一堆碎石中间，沾了点泥。
他用袖子擦了擦，放进贴身衣袋。
这东西，还能用。
远处传来鸡叫声，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