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藤田施压，张大爷危局
天刚亮透，赵德胜三人才摸回村北口。牛大胆走在最后，鞋底蹭着土，一句话不敢多说。李二柱把鞋带重新系了两回，生怕松了绊着。赵德胜走在中间，手一直贴着胸口，那张纸还在，油纸包也还在，但心里的劲儿已经变了。
刚才张大爷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打转：“佐藤要动手了，藤田压不住。”
话音没落多久，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锣响。
不是过年那种喜庆的敲法，是急的，乱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拿铁片刮锅底。
三人同时站住。
“不对。”赵德胜低声道，“这锣是催命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远处尘土扬起，一队日军从东边小路压过来，皮靴踩地，整齐得像刀切。中间夹着几个人，其中一个灰布褂子，拄拐杖，腰板挺着，被两个伪军一左一右架着胳膊。
是张大爷。
他被拖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绑在木桩上。绳子勒进胳膊，他没喊，也没挣扎，就那么站着，脸冲着村子。
机枪架起来了。三角支架往土里一插，枪管对着村民聚集的场院。一个翻译官站出来，手里拿着喇叭，嗓子一扯：“赵德胜！你出来！藤田长官知道你在村里！再不出来，就地枪毙张老头！一刻钟一个！”
没人动。
场院里跪了一片人，有老有小，低头缩肩。几个孩子吓得尿了裤子，大人也不敢去擦。
李二柱咬着后槽牙，手攥成拳：“这帮畜生……”
赵德胜没吭声，一把将塞在内衣里的半张地图抽出来，迅速撕成两半，塞进李二柱的鞋帮里。
“要是我被抓了，你带着这个，去找城里接头人。”他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楚，“别管我，别回头。”
李二柱瞪眼：“那你呢？”
“我还没活够。”赵德胜咧了下嘴，算是在笑，“再说了，张大爷救过我命，饭都给我吃过三回。这会儿躲了，我以后吃饭都得噎着。”
牛大胆站在后面，嘴唇发白，手抖得像筛糠。他想说点啥，可喉咙像被堵住，只挤出半句：“德胜哥……要不……咱先藏？”
赵德胜扭头看了他一眼：“藏？往哪儿藏？张大爷在这儿绑着，全村人在这儿跪着，你藏进地窖，良心能不长毛？”
牛大胆低下头，没再说话。
那边翻译官又喊了一遍，声音更狠：“还有十二分钟！下一个就不是警告了！”
赵德胜眯眼打量机枪位置。枪手坐在土坡上，背后是棵歪脖子树，视野开阔。两个哨兵在边上走动，十五分钟一换岗。他心里算着时间，也盘着怎么破局。
“不能硬上。”他低声说，“枪一响，张大爷第一个没命。”
李二柱忽然一拍大腿：“我上！我学过两句日语，上次在城里听巡逻队喊话，记了个七七八八。我装军官，说奉命接管人犯，先把人抢回来！”
赵德胜一愣：“你？装军官？”
“咋了？”李二柱梗着脖子，“我个头不矮，嗓门不小，穿身皮子站那儿，鬼子未必看得出来。”
赵德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那你记住，别喊‘命令’，要说‘指令’，鬼子不爱听‘令’字儿，听着像下命令给他们。”
李二柱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大步往前走。
他走得挺直，肩膀端着，手背在后面，学着那天见过的日军军官架势。走到离机枪十来步的地方，站定，用日语喊：“藤田大佐指令！人犯移交宪兵队本部！立即执行！”
翻译官愣了下，扭头看日军小队长。
小队长眯眼打量李二柱，没说话。
李二柱继续喊：“紧急任务！耽误军机，军法处置！”
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可他一张嘴，保定腔就漏了馅。
“军机”说成了“军叽”，“处置”念得像“处气”。
底下几个伪军先是一静，接着“噗”地笑出声。
翻译官反应过来，脸色一沉：“你不是皇军！你是本地人！”
李二柱还硬撑：“我是特别行动组！速速放人！”
“放你娘的屁！”翻译官一脚踹过去，李二柱踉跄后退，帽子飞了。
小队长拔出手枪，顶上膛，指着李二柱脑袋。
场院里一片死寂。
赵德胜在柴垛后头猛地一拍大腿：“糟了！”
他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个布团——拳头大，灰不溜秋，边角还沾着干粪渣。这是昨晚防军犬用的，粪水混辣椒粉，专门恶心狗鼻子的。本来打算藏树上备用，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他几步蹿到老槐树下，蹭蹭几下爬上树杈，蹲在枝叶间，瞄准机枪手背后的位置，手一扬，布团飞了出去。
“啪！”
布团砸在地上，当场炸开。一股又臭又辣的味儿猛地散开，风一吹，直往人鼻子里钻。
机枪手正端着枪，突然闻到这味儿，鼻子一抽，眼泪哗就下来了。他“嗷”一嗓子，扔了枪，捂着脸往后退。
旁边军犬最先反应，鼻子一耸，狂叫两声，挣断绳子就往人群里冲。几个伪军被扑倒，乱成一团。
“什么东西？！”翻译官捂着鼻子大吼。
“毒！有毒！”一个伪军跪在地上干呕。
小队长气得拔刀，可自己也被熏得直眨眼，挥刀乱砍空气。
赵德胜在树上没动，等乱劲儿上来，迅速脱下外衣，往远处柴堆一扔。
“啪嗒”一声，布料落地。
两个日军端枪冲过去，对着柴堆一阵乱射。
趁着这空档，赵德胜滑下树，贴着墙根溜到李二柱身边，一把拽起他。
“没伤着吧？”
“没，就是鞋进土了。”李二柱抹了把脸，“你那布团……真够劲。”
“祖传配方。”赵德胜咧嘴一笑，随即收了脸，看向张大爷。
老头还绑在桩子上，脸上沾了灰，但眼神清亮。他冲赵德胜这边看了一眼，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赵德胜心里一紧。
他知道张大爷看见他了。
但他不能露面。
翻译官缓过劲儿，冲手下吼了几句，重新列队。机枪手换了人，枪口再次对准人群。
“赵德胜！”翻译官声音更狠了，“你耍花招，死得更快！下一个，就从孩子开始！”
他一挥手，两个伪军拖出个八九岁的小孩，按在张大爷脚边，枪顶着后脑勺。
小孩吓得哭都哭不出声。
赵德胜牙关咬紧，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李二柱低声道：“怎么办？再扔一个？”
“没用了。”赵德胜摇头，“他们防着呢。再扔，他们直接开枪。”
牛大胆不知啥时候也蹭过来了，脸煞白：“德胜哥……要不……我去换张大爷？反正他们也不认识我……”
赵德胜扭头看他：“你去？你去了，张大爷还是得死，你还搭上一条命。不值。”
“那咋办？！”牛大胆声音发抖，“总不能看着……”
“不能看着。”赵德胜盯着那机枪，声音低下去，却像铁锤砸地，“但也不能傻冲。”
他忽然想起昨晚胡四喜塞纸时的手势——快，准，不留痕迹。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张纸的边角。
纸还在。
情报还在。
可人不能丢。
他盯着张大爷，心里一句话翻上来，又沉下去。
**不能让他死在这儿。**
不是因为他是张大爷。
是因为他是第一个敢收留他、信他、给他饭吃的人。
是因为他教村里的孩子念“人之初”，是因为他半夜给伤员熬药，是因为他孙子死在空袭里，他还能挺着腰板活。
赵德胜缓缓站直身子，手从怀里抽出，没再摸那张纸。
他转头对李二柱说：“你记住，如果我出事，地图在你鞋里。找到城里的人，别停。”
李二柱瞪眼：“你要干啥？”
“干点不让良心长毛的事。”赵德胜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墙角阴影里，眼睛盯着日军小队长。
那边，翻译官举起手，准备下令。
枪口对准了孩子的头。
赵德胜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李二柱的肩。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空地上，举起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