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胡四喜暗引导，身份疑云起
蜡烛光在铁门后熄了，赵德胜一把按住李二柱的肩，三个人贴着墙根蹲下。前头通道尽头有亮光，人影晃动，枪管反着冷光。
“三个人，都带枪。”赵德胜低声道，“门口站成一排，没留缝。”
牛大胆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了一声：“咱……往后退？”
“退不了。”李二柱回头看了眼来路，“那铁门自己合上了，咱们没钥匙。”
赵德胜没吭声，手指在砖缝上蹭了蹭，又摸了摸鞋底沾的泥。刚才一路走来，地势是往下斜的，出口肯定在高处。这会儿外头有动静，脚步来回走，皮靴声清脆，说明地面硬实，不是土路。
“是水泥地。”他嘀咕，“鬼子修的岗哨。”
正说着，外头日语喊了一声，声音硬得像铁片刮锅底。接着是回应，语气恭敬，但带着点不耐烦。
赵德胜听不懂，可听得出火药味。
“有人在吵架。”李二柱耳朵动了动，“一个官，一个兵。”
“不止。”赵德胜眯眼，“外头不止一拨人。刚才那声是冲外头喊的。”
话音刚落，外头脚步乱了，皮靴声密集起来，像是来了援兵。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拐角转出来，微胖，穿伪军制服，帽子压得低，脸藏在阴影里。
但那笑是认得的。
胡四喜。
他走到日军面前，先鞠了一躬，又抬手敬礼，嘴里一串日语甩出去，语速快，尾音上扬，听着像在训人。
那几个鬼子愣了愣，其中一个想开口，胡四喜直接打断，手往密道里一指，说了句什么，语气斩钉截铁。
鬼子互相看了看，终于让开一条道。
胡四喜回头，冲里头招了招手：“出来！藤田长官要的人，耽误不得！”
赵德胜没动。
李二柱攥紧铁锹，牛大胆手抖得厉害，嘴唇都白了。
“他咋会在这儿？”牛大胆声音发颤，“他不是……不是给鬼子当狗的吗？”
“狗也分几种。”赵德胜盯着胡四喜的背影，“有的咬主人，有的咬同类。”
“那他是哪种？”
“现在还不知道。”
胡四喜又催了一声，这次没笑，脸上绷着，眼神扫过三人藏身的角落，像是知道他们就在那儿。
赵德胜咬牙，低声道：“走。但别靠他太近。”
三人一个接一个爬出来，双手举着。日军拿枪顶了顶李二柱的胸口，胡四喜抬手挡开，说了句什么，语气不软不硬。
然后他转身，走在前头带路。
荒野夜风刮得紧，四个人一前一后往村外走。胡四喜走得快，有意把距离拉开。赵德胜故意慢了半步，鞋底蹭到一块碎石，脚一歪，身子晃了晃。
“哎哟。”
他蹲下，假装系鞋带。
李二柱和牛大胆往前走了几步，没回头。
胡四喜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停，继续走。可五秒后，他忽然拐进旁边一条小沟，像是去解手。
赵德胜刚系好鞋带站起来，胡四喜从沟里闪出来，快步走近，左手一把拽住他胳膊，右手往他手里塞了样东西。
纸。
半张。
胡四喜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比风还低：“别信藤田。佐藤在西山，坐标写背面。看完烧了。”
说完，他抬手拍了下赵德胜肩膀，像没事人一样大步追上前面两人。
赵德胜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纸像块烙铁。
他没动，等心跳平了，才慢慢展开。
纸是撕的，边缘毛糙，像是从什么文件上硬扯下来的。正面是山体轮廓，画得潦草，但能看出是西山一带。背面用铅笔写了几个数字：**北纬39.9，东经116.2**。
他盯着那字看了两秒，忽然翻过来，手指摩挲纸面。
不对。
这纸……他摸过。
不是普通的油印纸，也不是公文纸。纹理粗，有点发涩，边缘有轻微油渍，像是沾过机油或者煤油。
他猛地想起王三树——那回在城里，王三树从怀里掏过一张纸条，递给伪警察队长，说是“藤田大人亲批的通行证”。当时他正好站在旁边，手指蹭到了纸角。
就是这种手感。
胡四喜给的这张纸，和王三树用的那种，是一批。
可王三树是汉奸，胡四喜是特务队长，俩人不对付，怎么会用一样的纸？
除非……
他们用的是同一个来源。
赵德胜把纸叠好，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放。那儿还缝着张小月识字课本的残页，薄薄一层，现在夹了这张地图，鼓了一点。
他快步追上前面三人。
李二柱回头看了他一眼：“咋了？鞋系好了？”
“系好了。”赵德胜笑了笑，“就是鞋带太短，老松。”
“你那鞋还是张大爷给的吧？”牛大胆插嘴，“我瞧着都快散架了。”
“能走就行。”赵德胜拍了拍他肩膀，“比赤脚强。”
胡四喜在前头忽然停下，转身看了他们一眼：“别磨蹭，天快亮了，进村容易撞哨。”
他语气冷，不像刚才在密道口那会儿的“救星”模样。
赵德胜点点头，没说话。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荒地，绕过烧塌的染坊，往村北走。天边泛青，远处鸡叫了一声。
快到村口时，胡四喜忽然说：“你们三个，今晚没来过这儿。”
赵德胜抬眼。
“我说你们没来过。”他盯着赵德胜，“要是有人问，就这么答。不然，下次我救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他啥意思？”牛大胆嘀咕，“咱不就是钻了个地洞吗？”
“不止。”赵德胜摸了摸胸口的纸，“他怕被人知道他放过咱们。”
李二柱皱眉：“那他为啥放？他不是鬼子走狗吗？”
“走狗不会说‘别信藤田’。”赵德胜低声说，“走狗只会说‘听藤田的’。”
牛大胆打了个寒颤：“那……他是自己人？”
“现在还不知道。”赵德胜往前走，“但有一点——他怕的不是鬼子，是藤田。”
李二柱一愣：“那他不怕佐藤？”
“他指了佐藤的窝。”赵德胜停下脚步，“为啥？要是想害咱们，直接往鬼子枪口推就行。可他给了坐标。”
“万一是个坑呢？”牛大胆声音发紧，“把咱们引进去，一锅端。”
“有可能。”赵德胜点头，“但纸的手感，和王三树那张一样。说明这情报是从伪特务系统里流出来的。不是随便编的。”
李二柱挠头：“那……咱去不去？”
“不去。”赵德胜说，“但得查。”
“咋查？”
“找人。”赵德胜眯眼看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城里有咱们的人，能打听西山那片有没有鬼子新据点。”
牛大胆还想问，赵德胜忽然抬手，示意安静。
远处，村口小路上，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灰布褂子，拄根拐杖，走得慢，但腰板直。
是张大爷。
他走到三人面前，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烙饼，趁热吃。”
赵德胜接过，油纸还温着。
“您咋起这么早？”牛大胆问。
“睡不着。”张大爷看着他们三个，“你们……进过染坊了？”
三人没吭声。
张大爷叹了口气：“昨儿半夜，我听见墙外有动静。两个鬼子被捆在墙角，嘴塞着，动弹不得。”
赵德胜低头啃饼，没说话。
“你们胆子不小。”张大爷声音低了，“可别以为躲过去了。那染坊，不是普通地方。”
“您知道？”赵德胜抬头。
张大爷没答，只说：“胡四喜今早来过我家。”
三人一惊。
“他说，昨晚巡逻时抓了几个可疑分子，关进了北所。”张大爷盯着赵德胜，“可我知道，那不是巡逻。他是去放人的。”
赵德胜手指一紧。
“他还说了一句话。”张大爷顿了顿，“‘佐藤要动手了，藤田压不住。’”
赵德胜猛地抬头。
佐藤要动手。
藤田压不住。
胡四喜不仅知道内情，还在判断局势。
他不是随便救人的。
他是算准了，才出手。
张大爷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这人，心不干净，可也不全黑。你们……小心用。”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
赵德胜站在原地，手里的饼凉了。
李二柱低声问：“那……咱咋办？”
赵德胜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拍了拍灰：“先回村，安顿下来。然后——”
他抬头看了眼西山方向。
“找人，查坐标。”
牛大胆咽了口唾沫：“要是真有实验室呢？”
赵德胜没回答。
他只把手伸进内衣，摸了摸那张纸。
纸角有点卷，边缘的油渍蹭到了手指。
他忽然想起胡四喜最后那个动作——拍他肩膀时，左手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内侧。
那儿有道疤。
烧伤。
很深，像被火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