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特务证疑，真相渐明
赵德胜把铁锹从地上拔出来，顺手靠在门边。那把锹刃口卷了，像被狗啃过似的，可他看得格外仔细，仿佛头一回见这玩意儿。
屋里没人动。刚才那股子劲儿还在，但已经不像前头那么绷着了。张大爷拄着拐往地窖口挪，牛大胆蹲在墙角抠鞋底，李二柱站在门缝往外瞅，眼睛都没眨。
赵德胜没理他们，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个油纸包。纸是用旧药方糊的，四角折得齐整，里头裹着一张硬卡。他轻轻打开，那张特务证又露了出来——灰底黑字，边角磨损，右下角还沾着点泥。
李二柱扭头看见，眉头一皱：“还留着这玩意儿？烧了不就完了，留着招祸？”
“祸不是证招来的。”赵德胜用指甲刮了刮证件上的日文编号，“是人招的。”
“那你盯着它看，能看出花来？”
“我已经看出一朵了。”他把证翻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小字，“你记得胡四喜那回送工事令，纸角盖的章，编号是‘北平工-097’。这证上的编号是‘北平特-097’，差一个字，可字体、间距、油墨深浅，全对得上。”
李二柱凑近瞧了两眼，挠头：“你这眼神比我狗都毒……可这能说明啥？他俩用一个印？”
“说明这证，要么是胡四喜自己造的，要么就是他从藤田那儿顺的。”赵德胜把证收进怀里，语气像在说今天饭里盐放多了，“一个伪特务队长，给自己整张假证？图啥？图过年回村走亲戚不用掏票？”
李二柱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牛大胆从墙角探出脑袋：“那……他到底是不是汉奸？”
“我哪知道？”赵德胜咧嘴一笑，“我要是能掐会算，早告诉我太爷爷别生我爸了，省得我穿过来受这份罪。”
张大爷拄拐回来，听见这话哼了一声：“你太爷爷要是知道你穿成他自己，坟头草都得气得冒烟。”
“那可不，谁让他非得姓赵呢。”赵德胜笑完，脸一沉，“可有一条——他救我那晚，风雪那么大，他完全可以把证塞我手里就走。可他偏把证放我衣袋外头，露一角，像是生怕你们看不见。”
屋里静了两秒。
李二柱突然一拍大腿：“你是说……他是故意让咱们发现的？”
“不然呢？”赵德胜指了指自己脑袋，“他要真想藏身份，能留这破绽？再说了，他要是铁了心当汉奸，为啥不把我交给佐藤换赏钱？非得冒雪把我送回来？”
牛大胆听得直点头：“对啊，小月出事那晚，他还偷偷给张爷递过话，说‘西头不安全’，咱们才躲到东屋去……”
“可他也从来没明说！”李二柱急了，“一句囫囵话都不给，神神叨叨的，跟庙里那破签筒似的——摇出来是凶是吉全靠猜！”
“所以他不是救世主。”赵德胜低声说，“他是个夹缝里爬的人，走一步看三步，不敢亮明牌。可他至少……没往咱们脊梁骨上插刀。”
李二柱不吭声了，盯着地上那道炭笔画的线，像是在数它裂了几道缝。
赵德胜从账本里抽出一页，翻到背面，用炭条开始写：
“九月初三，胡四喜进村，查‘通共分子’，走一圈没抓人。”
“九月十八，送来一张纸条，写‘工事要塌’，当晚邻村被屠。”
“十月十一，带人搜村，翻了三户，放走两个‘嫌犯’。”
“十二月二十，雪夜救我，留证离去。”
他写完，把纸推过去：“你看看，他哪回动手前，咱们没躲过？”
李二柱看着那几行字，眉头越皱越紧：“可……可每次他来，鬼子也都跟着动……”
“所以他得演。”赵德胜敲了敲纸，“他要是不来查，鬼子就该怀疑他了。他要是真抓人，咱们就得死。所以他查，但查不出；他抓，但抓不实。他在两边走钢丝，鞋带都不敢松。”
牛大胆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他到底帮谁？”
“我不知道。”赵德胜合上账本，“但我知道一点——他要是真想害咱们，张小月不会死在他手里。”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哗啦”被推开，一个村民探头进来，脸色发白：“德胜！城门口贴了告示！鬼子在找人！”
赵德胜立马站起身：“找谁？”
“找一个丢了特务证的便衣！说那人身穿灰褂、戴毡帽，身高六尺，左耳有疤！悬赏五十大洋！还说……还说这人是‘通共叛徒’，抓住当场枪毙！”
屋里空气一下子绷住了。
李二柱猛地扭头看向赵德胜：“这……这不是胡四喜？”
赵德胜没说话，手指在账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像在数心跳。
“鬼子不知道证在咱们这儿。”他缓缓开口，“他们在找‘失主’。说明这证……不是胡四喜上交的，是他‘丢’的。而且，他现在已经被日本身边人划成‘叛徒’了。”
牛大胆声音发抖：“那……那咱们还留着这证？这不是要命吗？”
“留着。”赵德胜把账本往怀里一塞，“但现在得换个说法。”
“啥说法？”
“这证不是胡四喜给的。”他盯着张大爷，“是咱们从一个死鬼子身上扒下来的。谁问起来，就这么说。他要是活着，算他倒霉；他要是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就让他死得值点。”
张大爷沉默片刻，点头：“理该如此。”
李二柱还是不放心：“可万一鬼子查到咱们村？”
“他们会查。”赵德胜冷笑，“可他们不会信一个‘死鬼子’身上掉的东西能通天。他们更愿意信——是内部出了叛徒。这证一出，藤田和佐藤就得互相咬。”
“那咱们呢？”
“咱们？”赵德胜走到门边，掀开帘子看了眼外头，“咱们继续挖地窖，继续记账，继续按计划走。谁也不准提这证一个字，包括我。”
他回头，盯着三人：“这事儿到此为止。再有人问，就说不知道。”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人同时侧耳。
蹄声由远及近，停在村口。接着是几声日语吆喝，夹杂着狗吠。
牛大胆脸色刷白：“鬼子……进村了？”
赵德胜一把抓起墙角的铁锹，塞进李二柱手里：“记住，证是从死鬼子身上扒的。其他，闭嘴。”
他刚要往外走，张大爷突然伸手拦住：“德胜。”
“咋了？”
老人盯着他，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刚才说胡四喜在走钢丝……可你呢？你不是也在走？”
赵德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不走钢丝，我走泥地。摔了，顶多一身脏。”
他推开老人的手，大步跨出门槛。
村口方向，尘土扬起，几匹马影已出现在坡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