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众人聚首，信念凝聚
门板刚抬进院子，雪就停了。赵德胜躺在上面，脸白得像糊墙的纸，左臂裹着的布条渗出暗红，一滴一滴砸在门槛边的冻土上，砸出几个小坑。李二柱蹲在旁边，手一直搭在他脖子上，指头都不敢动，生怕一松劲儿，那点热气就没了。
“快！进屋！”张大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声音抖得不像话，可腰板挺得笔直。牛大胆和另外两个村民抬着门板往里走，门槛太高，差点绊倒，牛大胆膝盖一软，硬是用肩膀顶着往上拱，才没把人摔下来。
炕上铺了三层褥子，最上面是张大爷压箱底的羊皮垫。赵德胜被轻轻放上去，张大爷亲自拿剪子剪开他衣袖，伤口翻着口子，边缘发黑，一看就是沾了雪水和泥。他咬牙拿烧酒往上浇，酒一碰伤口，赵德胜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可还是没醒。
“谁……谁把他送回来的？”牛大胆蹲在炕边，嗓子发干。
“村口接的。”李二柱抹了把脸，“就一个背影，穿着伪军的衣裳，帽子压得低，没敢问话。他把人放下就走，留下个烟盒，还有……这个。”
他从赵德胜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证件，煤油灯下，印着“北平特务队队长”几个字，照片上那人眯着眼，像是在笑。
屋里一下静了。
“汉奸？”有人低声说，“汉奸救的德胜？”
“烧了！”一个老汉突然站起来，“留着这玩意儿，鬼子查下来，全村都得陪葬！”
“对！烧了！谁碰谁倒霉！”
李二柱猛地抬头：“谁敢动？这是德胜哥拿命换回来的命！你们知道他为了救小月，一个人冲进鬼子窝？你们知道他胳膊上的枪眼，是替小月挡的？现在人还没醒，你们就要烧他救命恩人的东西？”
他一拳砸在桌上，碗筷都跳起来。
“那也是伪军！”老汉脖子涨红，“衣服上挂着日本徽章！他救德胜图啥？图善心大发？图升官发财还差不多！”
“救他的是人，不是衣服。”张大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屋里没人再说话。他颤巍巍接过证件，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照片上慢慢划过，“我教书那会儿，见过太多穿长衫的畜生，也见过穿粗布的君子。这人敢把证件留下，就不怕日后对质。他要是真想害德胜，何必费这功夫？”
牛大胆低头看着赵德胜的脸，嘴唇抖了抖：“德胜哥……说过，将来人人都能上学，有电灯，有火车跑得比马还快……小月信了，她说那叫‘新世界’。”
他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就算她看不见，她也得让别人看见。”
屋里没人接话。
李二柱盯着那张证件，忽然冷笑：“王三树穿的也是这身皮，可他干的啥？出卖小月，勾着鬼子鼻子走。这人呢？把德胜背回来，连脸都不敢露。差一截，就是人和狗的差别。”
“可小月呢？”牛大胆突然抬头，眼眶通红，“她送信那天，我还看见她往鞋里塞了块烤红薯，说回来分我一半。她才十六，连县城都没出过……她不怕，她说德胜哥说的将来，她得活着去看。”
他“扑通”一声跪在炕边，手抓住赵德胜没受伤的那只手：“德胜哥，你醒醒……你别走……你走了，谁带我们去找那个‘新世界’？”
李二柱一脚踹翻了墙角的木凳：“我们怕过！我怕过！牛大胆怕过！可怕有用吗？鬼子烧村的时候，管你怕不怕？佐藤带队屠了李家屯，三百多人，男的砍头，女的……你懂的。就因为我们‘通共’？我们连八路长啥样都没见过！”
他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步枪，枪管砸在地上：“可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得打！王三树能叛，小月能死，可我们不能连个屁都不敢放！”
“打？”有人苦笑，“拿啥打？几条破枪，几颗手榴弹？鬼子有飞机大炮，有坦克，有吃有喝，咱们连盐都吃不上！”
“那就饿着肚子打！”李二柱吼回去，“冻着脚丫子打！用牙咬也得咬下他一块肉！你看看德胜哥——他穿的啥？补丁摞补丁！吃的啥？野菜拌糠！可他敢冲进鬼子据点救人！他敢拿炸药跟鬼子拼命！你们说他傻？他比谁都明白——不打，就没有活路！”
牛大胆突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以前……我以前装死，我怕见血，我听见枪响就想钻炕洞。可小月死了，我睡了一夜，听见她在喊我名字……我……”
他哽住，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明天就去拿枪。”他低声说，“我不怕了。”
“你不怕？”李二柱盯着他。
“不怕。”牛大胆抬头，眼眶还是红的，可声音稳了，“我叫牛大胆，我不该怕。”
屋里又静下来。
张大爷慢慢把证件放回赵德胜口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他。他拄着拐走到门口，拉开门。外头天灰蒙蒙的，雪停了，风也歇了，可冷得刺骨。
“这屋子，是我家。”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可从今天起，也是你们的家。德胜是你们的兄弟，小月是你们的姐妹。她没走完的路，你们得接着走。”
没人说话。
李二柱第一个走过去，站到炕边，把手放在赵德胜肩上。牛大胆跟着跪下，双手紧紧攥着他的手。接着是放哨回来的王老五，是烧饭的刘婶，是昨晚偷偷送药的赵铁匠，一个接一个，围在炕前。
七个人，没说话，手搭着手，围成一圈。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照在赵德胜脸上，他眉头忽然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牛大胆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赵德胜的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极轻，可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小月……信……还在……”
牛大胆猛地抬头，看向张大爷：“信？小月留的信？”
张大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边角染着暗褐色，那是血干了的颜色。
“她……她走那天，塞给我的。”张大爷声音发颤，“说要是她回不来，就交给德胜。”
李二柱一把接过，打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炭笔写的：
“德胜哥，你说的将来，我相信。我不怕死，我怕你们忘了我。要是我没了，你们接着走，走到有电灯、有火车的地方，替我看看。”
底下画了个笑脸，旁边还画了个小人，手里举着一面旗。
李二柱看完，把信纸折好，塞进自己怀里，拍了两下。
“她没白信你。”他对赵德胜说，“我们也信。”
牛大胆忽然抬头：“德胜哥，你听见没？小月说，要替她看看新世界。”
赵德胜没动，可那只没受伤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李二柱把步枪往地上一杵：“从今儿起，谁再提‘逃’字，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们不光要活，还要活得让他们怕！让佐藤怕，让王三树做鬼都不得安生！”
“对！”牛大胆站起来，声音发抖可不含糊，“我们打！”
“打！”
“打！”
七个人围在炕边，手叠着手，像一堵墙。
外头天光渐亮，照在窗纸上，灰白一片。
屋角的煤油灯忽然灭了，最后一缕青烟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
赵德胜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紧紧攥住了牛大胆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