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胡四喜救，善意暗藏
赵德胜的脸贴在那人肩上，血从嘴角流出来，在冷风里凝成一道暗红的线。那人右手一直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脚步没停，雪地上留下一串深陷的脚印。
小月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背影。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冻住了，只能咬着嘴唇，一步一滑地往前挪。林子外头风更硬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她不敢停下。赵德胜要是死了，她也活不下去。
那人突然停下，侧耳听了听。
远处传来狗叫，不是刚才那种急吼吼的狂吠，是低沉的、一声接一声的呜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他眉头一皱，没说话，把赵德胜往上颠了颠，加快脚步往山坳里走。
小月追上去，声音发抖：“你……到底是谁？”
那人没回头，只说：“闭嘴，想活命就别出声。”
她咬住嘴唇，不敢再问。可心里翻腾得厉害——这人穿着伪军的衣裳，帽子上还别着日本人的徽章，可他刚才是不是救了他们？他背赵德胜的样子，不像是要抓人，倒像是……怕他死在路上。
山坳深处有个废弃的猎户洞，半掩在雪堆里，洞口歪着一根枯树杈，正好遮住视线。那人弯腰钻进去，把赵德胜轻轻放在地上。洞里黑，只有洞口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出他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
小月扑过去，伸手去探赵德胜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抬头看那人：“他得救，他得上药！你有药没有？”
那人没理她，先走到洞口，蹲下身，用雪把脚印抹平，又把那根树杈往洞口拽了拽，遮得更严实。然后才回身，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烧刀子。
他撕开赵德胜左臂的袖子，伤口裂得老大，血混着雪水糊了一片。他倒了点酒在布上，直接往上擦。赵德胜身子猛地一抽，可还是没醒。
“忍着点。”那人低声说，像是对赵德胜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小月看着他包扎，动作利索，手稳，一看就是干过不少回。她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你为啥救我们？你不怕被鬼子知道？”
那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可又不像真冷。他说：“你少问两句，他还能多活一会儿。”
小月不吭声了，可眼睛一直盯着他。这人说话不带保定口音，也不像北平城里那种文绉绉的调调，倒像是哪儿都待过，哪儿都不算家。
那人包完伤口，从怀里掏出个皮夹子，打开，抽出一张证件。上面印着“北平特务队队长”，还有他的照片和印章。他盯着看了两秒，轻轻把证件塞进赵德胜的上衣口袋，动作小心，像是怕弄疼了他。
小月瞪大眼：“你……你是胡四喜？”
那人没承认也没否认，顺手把空了的麻布包也塞进赵德胜怀里，又把自己的旧烟盒拿出来，扔在洞角。烟盒上印着“樱花牌”，边角磕得发黑。
“要是有人来找他，看见这个，就知道是谁来过。”他低声说。
小月脑子转得快：“你是想让他们以为……是你抓了他？还是……你救了他？”
那人终于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可也没凶。他说：“你挺机灵，可机灵人活得不一定长。”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小了，可狗叫没停，反而越来越近。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得走。”他说。
“我不走！”小月爬起来，“他没醒，我不能丢下他！”
“你留在这儿，鬼子来了，你们俩都得死。”那人声音压低，“我背他走不动第二趟，你再拖后腿，谁都活不了。”
“那你把他带走啊！你背得动一次，就能背第二次！”
那人猛地回头，眼神一沉：“你以为我是谁？八路军大队长？我能在鬼子眼皮底下救他一次，已经是拿命在赌！你还想让我三进三出？”
小月被吼得一缩，可还是倔：“那你到底想干嘛？救了又不管？留个证，留个烟盒，你演给谁看？”
那人没说话，站那儿，手搭在枪套上，指节一下下敲着皮套。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赵德胜的呼吸，断断续续，像破风箱。
过了几秒，他松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他醒不了那么快。让他睡到天亮。你在这儿守着，别生火，别出声，等天亮要是没人来，你就往南坡走，找穿灰褂子的人。”
“穿灰褂子的？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转身要走。
小月冲上去拦住他：“你还没说你是谁！你到底帮谁？你要是汉奸，为啥救他？你要是自己人，为啥不亮身份？”
那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有话，可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事，现在说了，你们活不到知道对错那天。”
他抬手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弯腰钻出洞口，身影一晃，就融进雪地里。
小月追到洞口，风雪正大，外头白茫茫一片，哪还有人影。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连回音都没有。
她退回洞里，蹲在赵德胜身边，手指抖着去摸他胸口。还有心跳，很弱，可还在。她低头看他衣袋，那张证件的一角露在外面，印着“胡四喜”三个字。
她喃喃道：“胡四喜……你到底想干嘛……”
洞角的烟盒静静躺着，上头的樱花被雪水打湿，颜色发暗。
赵德胜忽然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手指抽了一下。
小月赶紧凑过去：“德胜！德胜你醒醒！”
可他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鬼子……”
小月一愣。
他眉头皱得死紧，像是在梦里还在打架。他又动了动嘴，这回说得清楚了点：
“别……别信……穿伪军衣服的……”
小月看着洞口，风雪呼啸，雪粒打在枯树杈上，沙沙作响。
她低头，把赵德胜的衣领往上拉了拉，挡住风。
然后，她伸手，把那张“北平特务队队长”的证件，慢慢抽了出来。
她盯着那张脸——照片上的人眯着眼，像是在笑，可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没撕，也没扔，只是把它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怀里。
洞里又安静下来。
赵德胜的呼吸还是断断续续，左手突然抬了一下，像是要抓什么，可抓了个空，又垂了下去。
小月坐在他旁边，手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数着脉搏。
外头，风雪更大了。
一道新的脚印从山坳另一侧延伸过来，踩得不急不慢，靴底印着清晰的“工”字纹路，那是北平宪兵队特制的军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