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藤田狡诈，伪善策略
王三树睁开眼的那一刻，赵德胜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烧焦的槐木炭。他没动，也没回头，只是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灰从指缝里簌簌落下的声音。
他听见王三树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像是梦话，又像是冷笑。
赵德胜转身就走，顺手把门带上，咔哒一声插销落了扣。他几步穿过院子，迎面撞上李二柱端着个豁口碗从井边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德胜哥，小月刚走，王三树……”
“别提他名字。”赵德胜压低嗓门，“你现在就去村口，盯着那条土路，看见穿灰褂的、走路带喘的，立马吹柳哨。别让他出村，也别让他进镇。”
李二柱一愣：“你信不过他？”
“我不是不信他。”赵德胜冷笑，“我是不信他枕头底下那半截铅笔头能憋住话。”
李二柱抹了把脸，把碗往墙根一搁，转身就蹽了步子。赵德胜看着他背影，心里嘀咕：这年头，活人比死人难防，装睡的比真睡的危险。
他刚想回屋喘口气，村外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嘎吱——嘎吱——像是生锈的铁皮在刮石头。
赵德胜抬头，一辆黑色轿车卷着黄土开进村口，车头插着小太阳旗，后头跟着四个日本兵，枪都上了刺刀。车门打开，下来个穿西装的男人，皮鞋锃亮，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提着个纸包，看着像点心。
藤田幸。
赵德胜胃里一紧。这人他听说过，北平宪兵头子，不杀人，专搞“怀柔”。报纸上说他给难民发米，给小学捐书，可底下人知道，他一张嘴，就能让整个村子消失。
他迎上去，脚步故意放得慢，脸上堆出三分怯意七分饿相：“太君……您这是？”
藤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旁边的翻译赶紧跟上：“藤田长官体恤民情，特来慰问，带了救济粮和药品。”
赵德胜低头搓手：“太君好心，就是……粮不够分，人也不敢跑。腿上有伤，跑不动。”
藤田眯眼打量他，忽然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南苑战场，活下来？”
赵德胜心头一跳，面上却更怂了：“活啥啊，趴着装死，炸得耳朵嗡嗡响，醒来就在这儿了。要不是张大爷收留，早饿死了。”
藤田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转身朝村里走，边走边用日语对随从说：“这村子，有秩序。比佐藤烧的那些强。”
翻译赶紧补一句：“长官说，你们很听话，往后可以多照顾。”
赵德胜跟在后头，心里直翻白眼：听话？你要是知道我们窑里埋着炸药，灶台底下藏着摩尔斯码本，怕是连慰问品都改成汽油了。
藤田在村中空地站定，让人把纸包打开，里头是几包粗盐、两袋米，还有几瓶红药水。他让翻译喊话，说皇军要重建秩序，只要不抗日，人人都有饭吃。
话音未落，王三树从屋里晃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病色。他一眼看见藤田，脚步顿了顿，又往前挪了几步，低头哈腰地站到边上。
藤田看见他，竟主动招手：“你，伤兵？”
王三树点头哈腰：“是是，太君，我……我腿断过，打不了仗。”
“识时务。”藤田拍了拍他肩膀，“往后，可以帮皇军做事。比如，征工协调，村里联络——工资，有。”
王三树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我……我怕干不好。”
“慢慢来。”藤田笑得像庙里的菩萨，“识字吗？”
“认得几个。”
“那就行。”藤田从随从手里拿过一张纸，“这是‘协管员’任命书，先试用。你，叫什么？”
“王三树。”
“好。”藤田在纸上写了名字，递给随从，“记下。明天去镇上领制服。”
赵德胜站在三步外，看得清清楚楚：王三树接过纸时，手抖得像筛糠，可那眼神，亮得吓人。
他转身就走，绕到村后老窑。牛大胆正蹲在门口抠脚丫子，看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
“咋了？”
“你刚才听见没？‘协管员’三个字。”
牛大胆点头：“听见了。我还听见藤田说‘工资有’，王三树那脸，绿得像腌菜缸。”
赵德胜冷笑：“他们不打人了，改喂糖了。糖吃多了，牙都烂了还不知道疼。”
“那咱咋办？炸药还埋不埋？”
“埋。”赵德胜盯着他，“但别让第四个人知道。张小月的事，除了张大爷，谁问都装傻。听见没？”
牛大胆重重点头：“我连我娘都不说。”
赵德胜拍拍他肩膀，刚要走，又回头：“你再去一趟西坡，看看有没有新脚印。顺便……把那筐‘飞雷菜’搬到沟底去，别让人看见。”
牛大胆咧嘴一笑：“德胜哥，你说那萝卜，真能炸鬼子？”
“炸不死，也能崩他一脸泥。”赵德胜哼了声，“土法子，不值钱，可管用。”
傍晚，藤田让人在村中摆了桌茶水，说是“安抚民心”。他亲自给几个老人倒茶，笑得和气。王三树被叫过去坐在边上，手里捧着一杯茶，坐得笔直，像等着发奖状的学生。
赵德胜被单独叫到一间屋子里。
藤田坐在椅子上，皮鞋尖轻轻点地：“赵德胜，年轻人，有头脑。南苑战场，你能活，说明——会躲。”
赵德胜低头搓手：“太君，我就是命大。”
“命大，也要有前途。”藤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北平协和学院，招工读生。你去，学管理，将来可以当村长，管事。”
赵德胜脑袋嗡了一下。他知道这学院，伪政府办的，专培汉奸苗子。
他装作听不懂：“太君，我字认不全，算术也不会。城里人说话太快，我听不懂。”
藤田盯着他：“我可以派人教你。你，愿意为中日共荣效力吗？”
“我……我腿有伤，走路一瘸一拐的，怕给太君丢脸。”
藤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谦虚。好。”
他站起身，正要走，赵德胜“不小心”从兜里掉出一张纸，飘到地上。
藤田弯腰捡起，展开一看，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粪水兑尿，三比一，泼墙角，狗不近。”
翻译念完，皱眉：“这是啥？”
“哦！”赵德胜赶紧抢过去，“这是……防狗咬的土方子。咱村夜里有野狗，吓人。”
藤田盯着他，忽然把纸揉成团，扔进炉子里。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发红。
“土法子。”他冷笑，“没用。”
赵德胜低头哈腰：“是是，太君说得对。”
藤田走了。车开走时，扬起一地黄土。
赵德胜站在原地，看着火盆里那团纸烧成黑灰，轻轻飘起来，像只烧焦的蝴蝶。
他转身回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新纸，用铅笔写下几个字：“协管员=汉奸起步价。”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
笑完，他把纸塞进灶膛，点火。
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
屋外，王三树悄悄从墙角缩回脑袋，手里攥着那张任命书，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镇子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脚步轻得像猫。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在任命书背面写了两个字：
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