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张大爷计，小月请愿
天刚亮，赵德胜还没来得及洗把脸，就抱着那张伪造的征工令和半块烧焦的槐木炭出了门。他脚底踩着露水打滑的土路，一路直奔张大爷家。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时，老人正坐在炕沿上喝稀粥，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烟杆。
“大爷。”赵德胜把文书拍在桌上，炭块也跟着“啪”地一声搁下，“胡四喜昨晚来过，这玩意儿是假的。”
张大爷没抬头，慢悠悠吹了吹烟灰，又嘬了一口，才把烟杆搁在炕边的陶罐上。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看，手指在印泥拖尾的地方来回摩挲。
“纸是新的。”他说。
“对。”赵德胜点头，“连背面的油渍都是食堂饭票垫出来的。他去过老窑，还特意提了北坡——这不是征人，是探底。”
张大爷嗯了一声，把纸放下，端起碗继续喝粥，稀里哗啦几口见了底。他放下碗，抹了把嘴，忽然说：“让小月去镇上‘自首’。”
赵德胜一愣：“啥？”
“就说她是通共家属。”张大爷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她爹‘跟着八路跑了’，她来求情，求鬼子别牵连村里人。鬼子信这个，家属一哭，他们反倒松三分。”
赵德胜脑子“嗡”了一下：“您疯了？那是您亲孙女！”
“正因是亲孙女，我才信她能成。”张大爷抬眼看他，“你怕她出事，我比你更怕。可现在不走这步险棋，等鬼子真杀进来，全村都得埋进土里。”
“可王三树就在村里！”赵德胜声音拔高，“他媳妇前脚送空篮进镇，后脚胡四喜就来探路——这事儿有鬼！现在让小月出村，等于往狼嘴里送肉！”
张大爷没吭声，只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
赵德胜打开一看，是张小月写的——“一硝二磺三木炭”，下面还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点和划。
“这是啥？”
“摩尔斯码。”张大爷说，“她背了半个月，白天挖野菜，晚上对着墙缝练。她说，总有一天要用上。”
赵德胜喉咙一紧。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张小月拎着篮子进来，头发上还沾着草叶。她把篮子放在墙角，看了眼桌上的文书，又看向赵德胜：“德胜哥，北坡的脚印，我踩乱了。”
赵德胜没应声，只盯着她。
她被看得有点发毛：“咋了？”
“你爷说……让你去镇上‘自首’。”赵德胜咬着牙，“你说你去不去？”
张小月愣了下，随即点头：“我去。”
“你疯了？！”赵德胜猛地站起来，凳子“哐”地倒地，“你知道镇上啥情况？哨卡几道？巡逻多久换一班？你进去出不来咋办？！”
“我知道。”张小月声音不大，但稳，“东街第三户人家后墙有个塌角，我能钻。南门岗哨中午换饭，有两盏茶的空档。鬼子文书都从西厢房送出来，门口守俩伪军，抽烟的多，走神。”
赵德胜瞪着她：“这些……你啥时候打听的？”
“你教我们画地图那会儿。”她低头拍了拍裙角的土，“你说，打仗不是拼命，是拼脑子。我还记得你说，未来人人都能上学，有电灯，有火车钻地底下跑——那会儿我就想，我得活着看到那天。”
赵德胜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
“我不去，难道让二柱去？”张小月抬头看他，“他力气大，可他不认字。牛大胆胆子刚起来，可他走夜路容易迷。村里能走这一趟的，只有我。”
赵德胜转头看向张大爷：“您就由着她胡来？她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张大爷声音沉下来，“你穿这身皮才几天？南苑战场上，十六岁扛枪的多了去了。她不是孩子了，她是咱村能走暗道、记密码、敢抬头看鬼子眼睛的人。”
赵德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道烫疤里。
“你们这是拿命赌！”他吼出来，“万一王三树醒了，听见风声……”
“那就别让他听见。”张小月突然说，“现在还不知道计划的人，越少越好。”
话音刚落，隔壁屋传来一声咳嗽。
三人同时静了。
那是王三树睡的屋子。
赵德胜几步冲过去，一把掀开帘子。
王三树躺在炕上，眼睛闭着，脸色发青，额头上还缠着布条。他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真在昏睡。
可赵德胜注意到，他右手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他退回来，压低声音：“他快醒了。”
“那就更快做决定。”张大爷站起身，拄着拐走到窗边，“小月今儿就走，赶早市混进去，装成卖菜的。她手里带张假口供，写她爹‘误入匪区’，求宽大处理。鬼子看了，八成会留她问话——这一问，就是咱们的时间。”
赵德胜摇头：“不行。太险。万一他们扣人……”
“哪有万无一失的仗？”张大爷打断他，“你造炸药，炸了菜园，大家笑完接着干。现在换个法子，反倒怕了？”
“这不是炸萝卜！”赵德胜红了眼，“这是拿人命试！”
“我知道。”张大爷声音低下去，“可我更知道，等鬼子真杀进来，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一声。
赵德胜喘着气，看着张小月。她站在那儿，没躲，也没哭，就那么静静回望着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蹲在村口剥豆子，听见他说“未来有飞机”还笑出声来。那会儿她眼里是光，现在还是光——只是更硬了。
“你真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她说，“德胜哥，你说过，活着不是为了躲，是为了让以后的人不用再躲。这话我记着。”
赵德胜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张大爷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你聪明，点子多，可有时候，最笨的法子才是活路。让她去，把假情报递进去，鬼子一乱，咱们才有机会翻身。”
赵德胜闭上眼。
他知道历史会怎么走。
他知道战争有多长。
可他也知道，眼前这姑娘，不是书里的名字，是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愿意为一句“以后”去赌命的人。
他睁开眼，声音哑了：“……得有人接应。”
“我安排牛大胆在西坡等。”张大爷说，“他现在敢站夜岗了，也能跑腿。”
“还有。”赵德胜掏出怀里的铅笔，在墙上那张地图上画了条线，“从镇西废窑到李家洼，有条没人走的沟。小月出来，走这儿，别碰大路。”
张小月点头：“记住了。”
“记住。”赵德胜盯着她，“万一被盯上，别往村跑。往北，进山。听见枪响，就趴下，别回头。”
她又点头。
赵德胜还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
这时，隔壁屋又传来一声咳嗽。
这次更长。
赵德胜猛地转身，盯着那帘子。
王三树依旧闭着眼，可赵德胜看见，他眼皮底下，眼球动了一下。
像蛇醒了。
张大爷也察觉了，低声说：“小月，去后屋换身衣裳，把篮子收拾好。”
张小月应了声，转身进了里屋。
赵德胜盯着王三树的方向，压低声音：“他要是乱说话……”
“那就让他说。”张大爷冷笑，“可话说多了，容易漏风。他要是真敢提这事儿，我就问他，昨夜谁看见他媳妇烧纸？谁听见她念日文？”
赵德胜一怔。
张大爷眯起眼：“你以为我老头子啥都不知道？我收留你们，不是光靠善心。”
赵德胜刚要说话，里屋帘子一掀，张小月出来了。
她换了身旧蓝布衫，头上包着土布巾，篮子里放了几把野菜，底下压着那张折好的假口供。她走到赵德胜面前，笑了笑：“德胜哥，你说的‘飞雷菜’，我带了几根，给鬼子也尝尝？”
赵德胜没笑，只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塞进她篮子角落：“要是……碰上胡四喜，把这个，悄悄放他办公桌上。”
张小月眨眨眼：“让他也尝尝咱的‘特产’？”
“对。”赵德胜终于扯了下嘴角，“就说，乡下人不懂规矩，送点‘黑货’表心意。”
她笑了，拎起篮子往外走。
赵德胜突然伸手拉住她手腕：“记住，你不是去送死，是去——”
“是去下棋。”张小月接了话，“你说过，咱要赢，得走先手。”
她抽出手，转身出门。
赵德胜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张大爷拄着拐走到他身边：“她会回来的。”
赵德胜没应。
他盯着远处镇子的方向，拳头攥得死紧。
屋里，王三树缓缓睁开眼。
他盯着房梁，嘴角一点点往上扯。
手指松开被角，慢慢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半截铅笔头。
他用指甲在掌心写了两个字：
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