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黄沙口
既然大家都有收获，每天一次的案情讨论会便提前到了下午举行。
赵强森先把他们一组得到的线索讲了一遍。
“我们找遍了广衍城里的几家勾栏妓馆，终于在“回春楼”一个叫“俏牡丹”的身上找到线索，据她说，陈大有每周都会与她相聚一次。”
说到这里，赵强森故意一顿，看到吴池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这才满意的继续讲道：““俏牡丹”说一个月前，有一晚陈大有喝多了，曾说过马上就要和罗老弟做一件大买卖……”
“罗助？”
何欢、郑通忍不住低呼道。
吴池也是一惊，陈大有和罗助果然有私交，一个月前所说的大买卖，除了连弩还能是什么？
这样看来，罗助的嫌疑就非常大了。
接下来，吴池又把从军营得到的消息和刚才来自薛凯的信息讲给了赵强森他们。
赵强森他们得到的消息和楚英雄对罗助的保证正好相反，让他本人都因此有了一丝嫌疑。
吴池把陈大有、罗助、秦池、楚英雄、王发还有前锋营、步兵营百夫长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让大家逐个分析。
现在掌握的线索已经很多，可以试着推理一下这些人的嫌疑有多大。
大家互相看了看，都请几位女士先说。
钱佳首先起身说道：“我觉得身为管库小吏，任何人想运走连弩陈大有都是绕不开的一环。加上“俏牡丹”的证词，，他一定是参与者，但从他被灭口和死前几天有些焦躁来看，他不会是主谋。”
钱佳的话大家都点头认同，死去的陈大有一定是其中一员，但不会是主谋，这基本可以确定。
钱佳重新坐下，露出甜甜的笑容。
随后，李洁起身用清冷的声音说道：“根据“俏牡丹”的证词和秦池的说法，陈大有和罗助私交不错，而且他们一个是管库小吏，一个是守卫库房的百夫长，只要再找到一个领装备的同谋便可将连弩运走。所以，我认为罗助的嫌疑最大。”
大家再次点头，罗助的嫌疑确实最大，甚至已经到了可以抓捕审问的程度。
吴池用笔在罗助名字下重重划了一笔，在前锋营和步兵营还有秦池下面划了一道虚线。
王双月第三个站起来：“如果罗助的嫌弃最大，那秦池的嫌疑反而最小，因为他提供了罗助与陈大有相识的线索，而前锋营和步兵营首脑的嫌疑就会增大。
所以我觉得下一步应该弄清，除了秦池可以通过朔远镖局把连弩运到黄沙口交易，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能做到？”
王双月的意思是，如果其他人也能做到，那秦池基本上就可以排除在外。如果只有朔远镖局能做到，那秦池的嫌疑也会急剧上升。
因为交易渠道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无论谁拿到连弩都不会放在家里自己玩，一定会交易出去，黄沙口的匈奴人就是最好的交易对象。
众人想了想，也都点头同意。
吴池跟她的想法差不多，于是在秦池的名字下面又画了一个问号。
孙璇左右看了看，第一次发表意见。
“我想提醒大家，楚英雄不会参与，如果他想打连弩的主意，会有更好的办法。”
很简单的一句话，大家想了想纷纷点头，同时暗自松了口气。
楚英雄确实不太可能，身为广衍军最高首脑，他要是也参与此事，那整个广衍军都可能有问题，他们这些人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吴池伸手在楚英雄名字下面打了个叉。
接着，张跃起身说道：“如果确定楚英雄没有问题，那陈大有、罗助必定和前锋营、步兵营，其中一营的首脑合谋才能运走连弩，这样一来，提供罗助与陈大有相识信息的秦池自然也是清白的。”
赵强森跟着起身道：“不错，我认为下一步，罗助和前锋营、步兵营两个百夫长之间的关系一定要查清楚，如果他和其中一人关系亲近，那就基本锁定了。”
等其他几个人都说完后，大家都把目光看向吴池。
此刻吴池的脑子有些乱，以前线索太少无法推理，现在猛然多出这么多线索，又让人短时间难以理顺。
思索半晌，吴池才说道：“大家说的都有道理，目前罗助嫌疑最大，但……咱们先不要动手抓人，前锋营和步兵营的两个百夫长也要查，至于秦池就先放一放吧。”
想了想，吴池又说道：“明天赵强森、张跃和钱佳负责一个，何欢、郑通和孙百户查一个。
李缺和李洁负责找江湖人士探听关于连弩的消息，查广衍至黄沙口的其他渠道。我和王双月继续查连弩如何从库房消失。”
说完后，吴池独自回到房间，拿出了电话。
杜江思索半晌，认为吴池他们目前已经快接近真像，告诫他一定要沉住气，不要过早下结论，因为无论是哪种结果，对广衍军来说都是一次大震动。
挂了电话，吴池一头倒在床上，默默思索。
现在他感觉得到的这些信息和线索就像一颗颗珍珠，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在一起。
但这些珍珠里有些没有价值，有些甚至是鱼眼睛。
秦池和“俏牡丹”对陈大有和罗助之间关系的描述和楚英雄的保证截然相反，其中必定有人是错误的，或者说是在撒谎。
像陈大有这样小心谨慎的人，竟然会酒后失言把这么大的事告诉“俏牡丹”，而且说出了“罗老弟”三个字，吴池感觉这似乎有点太巧了。
此外，陈大有如此小心谨慎，不可能想不到连弩丢失后自己的下场，又为什么在临死前几天才表现出焦躁不安？还有，凶手在他家搜到了什么？
任何案子都要有动机，这件案子的动机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人看上了这些连弩，想把它卖给匈奴人或者魇族，除他们之外，无人敢接手。
而他又是如何与匈奴人或者魇族扯上关系的呢？
不知不觉中，吴池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在梦里他又回到军营，在训练场上一遍又一遍的挥刀，挥汗如雨。
猛然，吴池从梦中惊醒，一下坐起来，浑身都被汗水湿透。
嘴里喃喃的说道：“刀、枪、弩……”
……
第二天，吴池罕见的起晚了一些。
赵强森他们都走后，吴池才带着王双月离开驿站。
本以为吴池是因为发愁案情没睡好才起的迟，看到吴池精神抖擞，嘴角挂着微笑，王双月忍不住问道：“吴池，感觉你心情不错？”
“是啊！”吴池笑呵呵看着路边的行人和商贩……
过了一会，吴池和王双月每人手里拿着串葡萄，吴池边走边吃，嘴里还哼着“小小纸飞机，飞过青草地。”
王双月忍不住看了吴池好几眼。
几天接触下来，他发现吴池对食物没有任何挑剔和爱好，可现在不止主动买了水果，还哼歌，可见确实心情很好。
军营门口，吴池摆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与王双月迈步进入。
到了库房，吴池直接问了王发两个问题，得到答案后告诫他决不许泄露。
出了库房，吴池又找到罗助问了一个问题，同样不许他泄露。
最后，又去见了楚英雄，密谈了一会方才离开。
出来的时候，王双月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你是怎么想到的？”
吴池笑的灿烂，“因为只有这样才合理，才能把所有关键节点连在一起。”
王双月忍不住赞道：“你确实很厉害，难怪罗千户和杜百户对你如此器重。”
“过奖、过奖。”
吴池看着王双月漆黑的眸子，小声道：“这件事目前只有你知道，你要先帮我瞒着他们才好。”
“嗯，好！”
王双月转过头，轻轻应了一声，脑子里回荡着“只有你知道”几个字。
“哈哈，总算不用哄着那帮家伙干活了。”吴池仰天笑了两声。
回到驿站换了身便装，两人开始在广衍城大街小巷中四处闲逛。
案子有了重大进展，吴池的心情格外的好，时常从路边的摊贩和小店中买些零食或小物品，自然少不了王双月一份。
两人就像一对年轻小情侣，手里拿着布偶，嘴里吃着零食，随意谈笑着慢慢前行。
“大爷，来玩啊~”
路过“回春阁”门前，两个揽客小姐姐看到吴池眼前一亮，声音更加娇媚，要不是有王双月在旁，说不定就上手拉人了。
吴池抬头看了一眼牌匾，走远后才小声说道：“这里的价格不便宜，陈大有一个管库小吏要是没有外快，根本去不起。”
王双月对他的推理不感兴趣，状似随意的说道：“吴总旗很有经验嘛。”
“都是听军中一个叫黑皮的斥候说的，这厮经常拉我下水，都被我拒绝了。”
吴池的反应这次出奇的快。说完才反应过来，又不是找女友，我跟她解释这个干嘛？
王双月瞟了他一眼，不再纠缠。
随后，两人又去了客栈，与事先约好的薛凯见了一面……
傍晚时分，两人这才匆匆赶回驿站。
赵强森几人都已经回来，见到两人此刻才回来，心中都暗赞一声“敬业！”
做到桌边，吴池拿出小刀，这次没有雕木头，而是悠闲的修起了指甲。
孙璇微微吃惊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王双月。
她能感觉到，吴池此时与前两日那种表面从容，心里压力极大的表现不同，是真正的轻松。
赵强森可没有这种感觉，老老实实的汇报着今天调查的结果。
“李贵今天一直待在营里没出来过，我们打听到他家在豫州，基本上很少离开军营，想查清他和罗助之间的关系，我们需要时间才行。”
何欢的汇报就要短得多，基本上就是“俺也一样”的意思。
接下来李洁用清冷的声音说道：“陈大有被杀已经六天，加上楚英雄封锁城门严查货物，连弩的事在广衍城已经传开。
我们接触了一些刀客和江湖人士，他们对连弩的下落只是各种凭空猜测，没有任何凭据，甚至还有的说是有异人使用“五鬼搬运”盗走的……，所以想得到更多的消息，我们也需要时间。
另外，广衍城去黄沙口的商路畅通，只有大批货物或者贵重物品才会通过朔远镖局，其余小宗货物往来，很难查清楚。”
今天的调查可以用一无所获来形容，汇报完毕，大家都愁眉不展的看向吴池。
“这个案子其实很简单。”
吴池把手指放在眼前吹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就像看着稀世珍宝一样：“一方面是匈奴人或者魇族有需求，另一方面，广衍军中某些人有能力拿到连弩，只要从案子两端一起着手，便很容易透过迷雾找出真像。”
吴池的动作和语气从容洒脱，一副高深莫测，云淡风轻的姿态，让女人不由心动，男人忍不住暗骂装逼。
张跃忍不住问道：“这么说，吴总旗已经胸有成竹？”
“不错！”
吴池话音一落，举座皆惊。
除了已经知道答案的王双月，其他人都死死盯着他，等待下文。
“不过……暂时不能告诉你们。”
众人一听，顿时气的不轻，用得着的时候让大家各抒己见，用不着的时候，立即换了一副嘴脸，这特么不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吗？
真想把这厮一个人关进殓房，让他好好体验一番。
吴池说完看到大家眼睛快要喷火，连钱佳和李洁的眼神都不对了，急忙解释道：“你们演技太差，我担心你们露出破绽。明天咱们找楚英雄告别，出了广衍城一定告诉大家。”
众人现在已经失去“利用价值”，只能无奈接受他的安排，百爪挠心般的散去。
……
九月五日。
一行人穿着制服重新来到军营面见都尉楚英雄，以出现新的案子为由，提出告辞。
楚英雄阴沉着脸站在办公室门口，只让亲卫队长送到营门了事，吴池一行直接出了广衍城消失在黄土扬起的烟尘中。
不一会，秦池、罗助等人过来打探消息，办公室里，都尉大人的怒骂声传出很远。
九月六日。
朔远镖局总镖头周伯远刚回广衍两天，在城门口遭到严密盘查后，再次押送货物离开广衍。
九月七日。
部都尉秦池带着几名亲卫和一百多名新兵带着补给和辎重离开广衍，前往黄沙口拉练，用匈奴人的鲜血使他们尽快成熟起来。
黄昏时分，距离黄沙口不远的一片树林里。
一众锦衣卫支好帐篷，打了几只兔子和野鸡回来，又点起篝火。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吴池终于把自己的推理过程讲给了大家。
“吴大哥，你就是从这一点小事上开始怀疑他的？”钱佳震惊了。
“吴……大哥，你的观察力太好了。”李洁佩服道。
“我们也去看了，却什么也没发现。”张跃惭愧的说道。
“难怪百户大人夸你心思谨慎，善于观察推理。”赵强森彻底服气了。
“难怪你要带着我们避开大路，走小路，想的很周到。”孙璇也忍不住夸了一句。
其他几人也都表示佩服。
杜百户敢让吴池这个新人负责如此重要的案子，确实是有原因的。
短短三天，就能在众多线索和不起眼的地方找到关键所在，进而把整个案子串联在一起，吴池的能力确实对得起这份信任。
“咱们不说这个。”
吴池把大家的夸奖都听完后，才笑眯眯的岔开话题，掏出小刀拿过一只野鸡，“我今天给你们露一手。”
只见他把野鸡的羽毛拔掉后，在脖颈下和尾部各开了一个小口，将小刀伸进去掏出内脏，随后，便用刀身在鸡肉内来回划动，动作轻盈快速，充满美感，随着刀锋游弋，一根鸡骨被完整取出，……
最终，一只鸡的骨头被他全部取出，鸡身表面毫无破损。
“哇！吴大哥好厉害！”
“疤丁解牛也不过如此吧！”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
众人无不惊叹。
“雕虫小技罢了，有道菜叫做“三元八宝乳鸽”，需要将乳鸽体内的骨头全部取出，难度远高于此，我小时候……”
吴池的声音缓缓低落，目光渐渐迷离，似乎想起了什么人，失去了继续显摆的兴致。
望着吴池独自离去的背影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茫然。
“我去看看。”
王双月果断起身，让有些犹豫的钱佳和李洁脸色一黯。
孙璇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众人的神情，随后落在王双月的背影上。
闰月……长大了呢。
吴池靠坐在一颗树下，默默望着天上小半弯月，情绪低落。
“吴池，……你怎么了？”王双月慢慢走过来，又慢慢坐在他身边。
“没什么。”
吴池习惯性的否认，接着又忍不住说道：“今天是我一个亲人的生日，我有点……想他。”
“那这个亲人一定也会想你的。”
“不会了，永远都不会了。”
吴池轻轻摇头，“你知道吗？他的生日原本是农历，可我从来都不记得，他便改成阳历，谐音“就发”写在日历上故意摆在桌上，可我……还是会忘，还是记不住。”
此刻，吴池突然有种倾述的念头。
“刚才……，刚才……要不是说起八宝鸽子，我还是……想不起。我是不是……很不孝？”
王双月静静的听着，半晌才慢慢说道：“其实……，我父……亲的生辰我也记不得，只不过总是有人提醒而已。不过我想，父母也许更在意你走的……远不远，走的……累不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