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意外的旧相识
第二天一早，吴池在院子里练刀的时候，李洁默然站在一边，不过最终没提出切磋的话，让吴池松了口气，这姑娘的大局观不错，现在可不是提出这种要求的时候。
同样看到吴池练刀的孙璇心里却有些疑惑。
他疑惑的不是吴池的境界，而是他进步速度太快。
像世家子弟或大财团培养的人才，在吴池这个年纪进入士级的都有很多，可像吴池这样，只练了三个多月就成为武卒，而且达到武卒高层的，一个都没听说过。
事实上，这三个月内，吴池受重伤两次，到有一个月是躺在病床上的。所以指挥使大人说的没错，吴池的身上有秘密。
吃罢早饭，大家分头行动。吴池带着孙璇他们去了军营。
楚英雄很配合的派了几名亲卫给他，如孙璇预料的那样，吴池让他们三人去查前锋营和步兵营的三宗，自己带着王双月去查新兵营的两宗。
在亲卫的带领下，吴池和王双月顺利进入了新兵营。
看着眼前在烈日下辛苦训练的新兵，吴池的心里格外亲切，两个月前他也曾站在这些人中间挥汗如雨。
这时亲兵领着一位三十多岁，身穿皮甲，面色黝黑，身材精悍的汉子走来，汉子身后跟着两名身材壮硕，表情坚毅的卫兵。
“广衍军部都尉秦池见过两位大人。”汉子客气的先开口。
吴池连忙说道：“原来是秦大人，在下吴池，这位是王双月，来此有事情需要询问秦大人。”
秦池热情的笑道：“原来是吴大人和王大人，有何事询问尽管开口。”
几人来到秦池的办公室坐下。
吴池示意王双月拿过记录，“秦大人，新兵营分别在本月十六日和二十二日，领取过一百个木桩靶和五十杆长枪、五十柄环首刀，可有此事？”
秦池略一回忆便点头道：“不错，在下负责训练新兵，发现营中刀枪破旧，故此领取了一批新桩靶、刀枪，此时战士们使用的就是。”
“发货人可是陈大有？”
“正是陈大有，事实上所有武备都必须由他亲自清点发出。”
“当时陈大有可有异常？”
秦池回忆道：“好像……没什么异常。”
“秦大人对陈大有这个人是否了解？”王双月突然开口问道。
秦池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睑：“只是在领取装备时见过，平日素无往来，不过……”
“不过什么？请秦大人直言。”吴池追问道。
秦池迟疑道：“不过听说……他和罗助关系不错。”说完秦池又急忙补充道：“这只是传言，大人不可当真。”
吴池心中一震，如果陈大有和罗助两人合谋，是不是能无声无息的拿走连弩？
两人告辞离开时，秦池客气的亲自相送。
“秦大人练兵有方，这些新兵训练有素，很快就能合格了。”吴池目光自训练场上扫过，特意夸了秦池一句。
“不敢，吴大人谬赞了。”秦池很谦逊。
旁边的楚英雄亲卫忍不住说道：“秦大人不止练兵有方，还是广衍军第一用刀高手，楚大人都很佩服。”
吴池一听便又夸赞了几句，这才离开。
路上，吴池似乎感觉哪里有些别扭，却想不起来。
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到，只能作罢。
“吴池，这个部都尉秦池很谦虚，也很沉稳。”王双月对秦池的印象不错。
吴池点头道：“不止如此，他练兵确实很好，是个有能力的人。”
王双月顺势问道：“吴池，听说你也当过几个月兵？”
吴池展颜一笑：“是啊，我从新兵营训练一半直接去了斥候营，训练结束后又直接上了战场，虽然只有几个月，但可跟魇军碰过好几次。”
“那你害怕吗？”王双月有些好奇。
吴池苦笑起来：“王姑娘，当兵哪有不怕的？只不过有些事再怕也要去做。”
他暗想，当时最怕的不是上战场，而是“秦慕鱼”。
王双月像是随意的说道：“你叫我双月就行了。”接着又赶紧岔开话题：“吴池，你觉得陈大有和罗助有合谋的可能吗？”
吴池不由自主的扶住刀柄摩挲起来：“很难说，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仅仅他们合谋还不够，必须还要领取装备的一方配合，所以，除非三方合谋。”
王双月奇怪道：“这也是一条线索，你为什么像是不太感兴趣？”
吴池微微一惊，这姑娘的观察力很好，嘴上解释道：“我觉得如此隐秘的事，如果牵扯这么多人，很难保密，具体要问问王发才知道。”
两人一路说着话来到库房。
孙璇他们还没回来，小吏王发赶忙迎上来。
“王发，据说陈大有和罗助关系不错，你知道吗？”
王发愣了一下，摇头道：“小人没听说此事，不过背后两人关系如何，确实不知。”
吴池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如果陈大有和罗助合谋，是否能将连弩运出库房？”
王发一惊，额头开始冒汗，半晌才答道：“按常理……不能，因为大庭广众，他们无法带着这么多连弩离开。”
吴池追问道：“如果加上领装备的人如何？”
“小人不知。”王发低下头，额头汗水涔涔而下。
如果吴池的话是真的，那么库房管事、守卫百夫长加上一个月内领过装备的前锋营、步兵营和新兵营，其中一营的主管，都参与了此事，这简直骇人听闻。
吴池没再难为他，提出去库房里看看。
库房里面摆满了货架和木箱，都是各种铠甲和武器装备。
王发在前面引路，几个人慢慢在货架间穿行。
吴池用手指在一捆长枪上抹过，随意问道：“王发，我怎么没看到环首刀？”
“吴大人，为了防止生锈，所有刀具都涂抹油脂后裹上油布装在箱子里。”
王发说着，上前几步指着一堆长方形木箱，“这里就是环首刀，大人可要看看？”
吴池摆了摆手，他只是随意一问，不想麻烦他。
转过一排货架，王双月指着墙角的一大堆废旧刀枪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都是各营用坏的，拿来以旧换新，库房惯例，不见旧装备，不发新装备。”
王双月上前抽出一把刃口缺损的长刀递给吴池，“给，你要的环首刀。”
吴池接过顺手挥了挥，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咦？”
王双月从底下抽出一把环首刀，“这把刀像是故意弄坏的？”
吴池转身一看，这把刀的刀镡脱落，刀身上有几处锈迹，其余部分雪亮如新。
王发看了一眼，不在意的说道：“有的士兵不愿意保养，稍有锈蚀就交到营中拿来更换，也是常有的。”
吴池突然问道：“这些废旧装备怎么处理。”
“每隔半年，有军车来运回制造厂回炉。”
吴池轻叹一声，“可惜了。”
王发赞同道：“是啊！所以有些人就……”说到这，突然止住。
吴池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王发自知失言，额头冒出冷汗。
王双月上前一步，“蹭”一下对他亮出绣春刀雪亮的刀身。
王发吓的噗通坐在地上，语无伦次的说道：“不是我，不是我，真不是我啊，……大人！”
吴池上前一步，阴森森的问道：“不是你，又是谁？”
“是陈大有，陈大有曾经因为把废旧刀枪运出去卖掉，被都尉大人罚了俸禄，还抽了三十鞭子。”
吴池厉喝道：“为何不早说？”
王发颤声道：“这是几年前的事，小人……一时也没想起来。”
王双月奇怪道：“废旧刀枪就没有入库记录吗？他如何倒卖？”
“废旧刀枪确实没有记录，陈大有冬天时将刀藏在棉袍里带出去，结果有一次被营门守卫当场撞破。”
“陈大有将旧刀枪卖给了谁？”
“这个小人不知。”
“那连弩是否也能利用这种方式带出去？”吴池立即追问。
“大人，这是……夏天，衣衫单薄，无法藏匿。再说那次以后陈大有再也没敢了。”
吴池沉思半晌，才又问道：“王发，起来说话，你老实说，连弩……确实入库了吗？”
王发小心翼翼的起身，拱手道：“大人，连弩确实入库了。因为是新式连弩，所以都尉和部都尉他们都亲自赶来，小人也在场，亲眼看到木箱被打开，里面装着连弩。”
这样说，连弩确实入库无疑，吴池和王双月一时默然。
“陈大有在这一个月里，真的没有任何异常吗？”
面对吴池的问题，王发仔细回忆起来，半晌才答道：“小人记得……他最后几天……好像……好像……有些焦躁不安。”
吴池目光一凝，“焦躁不安”？难道他知道自己要被灭口？
……
等孙璇他们回来，两个营的记录也是毫无疑点，吴池沉思片刻，便带着他们又去找了楚英雄。
吴池问起陈大有偷卖旧刀枪的事，楚英雄顿时破口大骂，早知道这厮竟然敢偷军弩，当时就应该将他军法处置。
吴池等他骂完，才又问道：“大人可知道陈大有把旧刀枪卖给何人？”
楚英雄不在意道：“具体是谁不知道，不过左右就是那些镖师、刀客吧，他们对制式刀枪很感兴趣。”
吴池沉吟半晌，才最后问道：“都尉大人，您对部都尉秦池和百夫长罗助怎么看？”
楚英雄一听，立时坐直身体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用犀利的目光看向吴池。
“吴大人，秦部都尉和罗上士都是我的老部下，他们都是忠心报国的好汉子，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吴池急忙道：“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们的为人。”
楚英雄的气势渐渐缓和下去，半晌才说道：“秦池能力出众，练兵有方，为人沉稳且勇于任事，过几日便会亲自带着新兵去黄沙口拉练，与匈奴人作战，甚得西部校尉大人的器重。
罗助虽然能力一般，但曾是我的亲兵，为人忠厚老实，可以绝对信任。”
出了军营，吴池的脑子有些混乱。
他本来就没有怀疑秦池，只是单问罗助太明显，所以把两人放在一起，
刚才楚英雄的话说的很清楚，他相信罗助更甚于秦池，罗助绝不可能会与陈大有合谋。那么连弩到底是如何被运走的？
王双月看他皱眉思索，忍不住提醒道：“吴池，楚英雄的话里，秦池似乎是西部校尉的心腹，罗助是他的心腹，所以敢替他做担保。”
吴池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咱们先回去吧。”
几个人回到客栈，赵强森他们还没回来，不知道查的怎么样。
吴池总感觉案子到现在线索越来越多，像是有了一丝灵感，却始终抓不住。
坐了一会，吴池心中有些烦躁，眼看已经中午时分，便换了一身便装向小二问了广衍城风评最好的一家酒楼，带着王双月、孙璇等人出了门。
街道上行人往来，经常能看到带着刀剑的江湖人士，李洁说的不错，这里龙蛇混杂，比起晋阳和云中环境复杂的多。
孙璇和王双月穿着一身儒衫，遮掩住窈窕身段，却更显风流潇洒，若不是吴池他们三个在，肯定有人上前搭讪孙璇。
到了酒楼，几人正在小二带领下向二楼雅间走去，有人在身后喊道：“几位留步。”
吴池三人立即沉着脸转身看去，倒要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居然跟到酒楼纠缠。
却见对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身材魁梧，面带风霜之色的汉子，看汉子背着长刀几个人都暗自警惕，哪知汉子上前几步对吴池激动道：“恩公？是你吗恩公？”
几个人都愣了，纷纷看向吴池。
吴池感觉这汉子有些面熟，略一思索，恍然道：“你是……那天在草原……”
汉子大喜，连忙点头：“正是在下，没想到恩公还记得我。”
这汉子正是当日在草原被追杀的几名刀客中的唯一幸存者，当日若不是吴池让他们去水塘，恐怕也早就死在魇卒的刀下。
吴池见到他也有几分欢喜：“你叫……薛凯，对吧，薛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此寻我大哥，今天能偶遇恩公，请务必让我请客。”
两人推让了两下，吴池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几人进入雅间坐下点菜，待伙计离开后，薛凯第一时间问道：“恩公，你怎么会在广衍？”
吴池既不想骗他，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有些迟疑。
“吴池现在是我的保镖。”王双月及时为他解围。
薛凯惊讶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吴池，心中顿时对吴池充满同情。
像恩公这样俊俏的郎君落到这个丑女的手上，恐怕会被要求全天候贴身保护吧？这可真是太惨了。
薛凯偷偷看了孙璇一眼，要是给这个妖精当保镖还差不多。
心里为吴池不值，薛凯嘴上却说道：“恩公离开军队也好，云中草原那边魇军实力强大，当斥候太危险了。”
说完又忍不住劝道：“恩公，凭你的本事何必当保镖？大可以跟我们一样做刀客，挣的又多，还更自在一些。”
“叫我吴池就好，不必把“恩公”挂在嘴边。”吴池微微一笑，避而不谈，不过对薛凯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薛凯见状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也不再劝，只说些朔方的风土人情。
等伙计上了菜，吴池才问道：“薛大哥，你刚才说来找你大哥，莫非今后打算在广衍发展？”
“唉，不瞒吴兄弟，上次的事有点把我吓怕了。”
薛凯放下筷子，心有余悸的说道：“几个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说没就没了，我在云中养好伤，便想着来广衍投奔我大哥，谁知他去了黄沙口走镖，还没回来。”
“走镖？黄沙口？”吴池感兴趣的追问道。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地方，刚才在军营，楚英雄说秦池准备带着新兵去黄沙口拉练，现在薛凯他大哥也去了黄沙口。
薛凯一边向孙璇几人让菜，一边答道：“我大哥是朔远镖局的镖师，经常护送货物在并州几郡之间往来。
黄沙口在并州与凉州交界处，向北就是一大片沙漠。那里不适合大军作战，但经常有小股匈奴人往来劫掠，所以有不少刀客也会在那一带活动，与匈奴人厮杀。”
王双月好奇道：“那为什么会有货物送去那里？”
薛凯看了一眼这个恩公的雇主，平静道：“活动的人多了，就需要吃喝住行，也就需要生活物品，自然就有了商机。”
顿了顿，薛凯才又说道：“再说，匈奴人也有需要。”
吴池一惊：“你是说有人在黄沙口与匈奴人交易？”
薛凯嘴角露出冷笑：“呵呵，没有人会承认的，但与匈奴人作战需要带着货物和马车吗？”
吴池和王双月震惊的对视，不约而同想到了连弩，也许连弩就是被运到黄沙口交易给了匈奴人也说不定。
“那你大哥和朔远镖局也……”吴池试探道。
“那怎么可能？”薛凯失笑道：“朔远镖局的总镖头周伯远乃是广衍军部都尉秦池的岳父，在广衍城名声很好，怎么可能干这种事？我大哥也是个老成的，绝不会干这种猪狗不如的勾当。
非但如此，朔远镖局还数次深入沙漠与匈奴人作战，在黄沙口一带也很有威名。”
吴池和王双月再次震惊，连一直不动声色的孙璇都挑起了眉头。
朔远镖局周伯远是秦池的岳父？这个消息可太让人意外了。
这样一来，原来没有什么疑点的秦池，至少有了把连弩运到黄沙口卖给匈奴人的能力。
当然，除了秦池的岳父周伯远之外，有很多人都可以把连弩卖掉，但他们可没有一个当部都尉的女婿啊！
所以，至少秦池也是有嫌疑的。
吴池突然想起一事，看着薛凯背后的长刀问道：“薛大哥，你们的武器都是哪来的？”
“当然是自己在武器铺买的。虽然不如制式刀剑锋利耐用，但比起魇族和匈奴却好一些。”
吴池听黑皮说过这事，所以并不意外，又问道：“那如果有制式刀剑，你们会用吗？”
薛凯摇头苦笑：“吴兄弟，制式刀剑管制极严，即使有外流我们也不敢用，除非找到可靠的武器铺偷偷进行改造才行，倒是魇族和那些匈奴人对此非常感兴趣。”
薛凯对吴池这个已经离开军队的救命恩人几乎有问必答，毫不遮掩。
吴池深感大有收获。
与薛凯告别后，几个人回到驿站，吴池正打算消化来自薛凯的信息。
“吴总旗，我们得到了一条重要线索……”赵强森兴奋的迎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