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姑娘请你自重
为了掩饰身份，从进入丽春院后巷开始，陈义便蒙着口鼻和半截脸。
后来劫持马车，翻越围墙，进入荒宅，依旧没有取下，没显露真面目。
因为小月琴在凶案中的角色未明，他还不能对予以信任。
而且“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句话一直流传，可不是随便乱说的。
谢茂才一往情深，冒着仕途尽毁的危险，娶李凤儿为正妻。临死前还留下遗言，让谢广元、谢有福主仆善待主母。
然而，李凤儿转头便与钱员外私通，让谢家成为牛尾胡同的大笑柄。
小月琴会不会转头出卖自己，陈义没有一点把握。
此时聊起身份，他没有正面回应，继续问了其他问题。
例如丽春院的后台是谁，这几天对她都盘问哪些东西，一家青楼为何在意两件凶杀案，为何半夜将她转移，准备转移去哪里等等。
问题很多，问得很细。
小月琴没有隐瞒，将所知内情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原来，丽春院和京城内大部分青楼一样，股东躲在幕后，只有老鸨、账房、护院头领等头目出面打理生意。
真实股东既不会挂名，也不会到丽春院打理日常琐事。只要关键时候出面平事，他们便能按月拿到分红。
小月琴只是一个半红不红的姐儿，与普通姑娘相比，只不过吃、穿好一些，受打骂少一些罢了。
在她眼里，专管姑娘的老鸨就是天，一辈子也越不过的屏障，对幕后内情所知甚少。
她只知道，丽春院是西城锦衣卫罩着的地盘。
偶尔，那么三五个不好惹的豪商或者武官在院里闹腾，西城兵马司的番役又摆不平，便有锦衣校尉出面打发。
至于锦衣校尉受谁指挥，她并不知晓。
最近两天，她被关在整治新雏的囚室之中，老鸨反复盘问的内容和陈义所问差不多。
老鸨对两桩凶杀案特别在意，也许是害怕凶案影响到生意，也许他人授意。
小月琴道：“金正威是丽春院的常客……他与李凤儿之间的事，我知道得不多，问来问去，也答不出什么来。今天问得松了些，不料……大概要将我卖去私窝……”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后怕，说话时也不禁颤抖起来。
要知道，虽然都是以色事人，在青楼还是私窝，有很大区别。
在正经青楼，客人大多自持身份，不会做得太过火。姐儿九分卖笑，一分卖肉，每天只用陪一到两个客人。
有时陪陪酒，唱唱曲子，再说些好听的话，一天就过去了。
到了私窝子则完全不同，什么乌七八糟的客人都有，个个都是如狼似虎，一天到晚都不能闲着。
用不了几年，就被折腾死了。
陈义知道，也许是自己贸然去点人，使老鸨产生了警觉，才会导致小月琴被卖掉，心中不禁有些惭愧。
又问道：“只有老鸨盘问你吗？有没有其他人，比如说，不是丽春院的陌生人？”
“有的，有个男的……啊！”
说得到这里，小月琴忽然眉头紧皱，娇喘了一声。
原来连续逃亡的一个时辰里，她顾不得想其他，如今被问起来，便觉得身上火辣辣地疼。
“好汉，你身上有珍珠蜜或舒痕胶么……就是金疮药。”
“你要金疮药来做什么？”
“我……我身上有伤。”
“哦！”
陈义身为巡捕校尉，今夜又是出来暗访，随时可能面临搏击，身上自然带着金疮药。
他不加思索，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递了过去：“拿去用便是。”
小月琴摸索着接过，却呆了半天，迟迟没有动手。
陈义奇道：“怎么？不会用药粉么？和什么胶啊、蜜啊一样，直接敷在伤口就行。哪里流血敷哪里。”
“不是……”
黑暗中，小月琴忽然感觉脸上有些发烫，迟疑了一会，又轻声答道：“伤口在……我自己够不着。”
“伤口在哪？我帮你吧。”
小月琴又继续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起身打开窗户。
此时天上乌云已经散开，月光洒入，让室内有了一些光线。
陈义的视力本就极好，有了月光，看得很清楚。
只见小月琴背过身，窸窸窣窣地解开身上扣子。还没等他开口阻止，上衣便坠到腰间，仅剩一袭肚兜挂在纤细的脖子上。
“姑娘请自重”几个字，也被憋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十余道鞭痕从小月琴的香肩一直延伸到腰下，在月光下显得极其狰狞。
虽然没有自己之前那样，被抽得皮开肉绽，也足够触目惊心了。
陈义叹道：“他们对一个姑娘，也下这么重手……难为你能忍这么久。”
“小时候被打得多，就习惯了。如果用舒痕胶或蜂蜜涂抹，疤痕不会很深。”
陈义无言以对，只好到院外找水洗净双手，再回去给对方敷药。
他本是细心之人，看到鞭痕不禁感同身受，于是摊抹得特别仔细。
快涂完时，忽然问道：“那个陌生人，是不是比你高两个头，国字脸，大塌鼻，额头有道刀疤。”
“啊……你怎么知道……”
陈义当然知道。
非但知道，而且和小月琴一样，受过那人鞭打。
没错，那个人就是西城锦衣卫总旗——王奎。
王奎就是丽春院的后台之一，经常动用锦衣校尉，为丽春院保驾护航的人。
自从骆养性到西城上任之后，王奎也许自知没法和骆家对抗，一直十分低调。
每次在署里相遇，也只是板着脸，没有再找麻烦。
陈义本来觉得，堂堂一个总旗，不至于和凶犯勾结。
之所以对自己严刑逼供，多半是因为急于找个人顶罪结案，陈义注意力便没再放在他身上。
再加上赵勇提醒过，王奎有后台，能量不小，所以他也没有事后报复的念头。
没想到案子查了一圈，竟然又回到他的身上。
细想一想，又觉得不太对。
王奎和老鸨会盘问小月琴，证明他们也有很多迫切想知道的内情。
所以，他们即使和案件有某种牵连，想来也不是和凶犯一伙的。
案件查到这里，小月琴的角色基本清楚，就是在金正威、李凤儿两人之间拉皮条的。
王奎的角色，却渐渐迷离起来。
一个锦衣卫总旗，到底和凶犯会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