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两个方案
沈尾苏醒后不久，顾星澈也苏醒了过来。而祁翼的苏醒过程则较为周折，因为肢体的幻痛导致反复晕厥多次后才完全苏醒。又经过了几日的休养与火杳的精心陪护，随着辰溯评估完“涤影”的实验结果，沈尾决定召开对抗最终灰潮袭击方案的会议。
“霜降号”的会议室内，只有沈尾、祁翼、冉天河、李景澜正式参会，顾星澈破例被允许旁听。
“……以上是关于此次灰潮的基本情况，基于此，经过我和火杳的计算与推演，制定了两个方案。”辰溯的小水母发出合成语音，众人眼前的大屏幕上展示第一方案的规划图。
“第一方案需要由至少8000艘的大型飞船，在灰潮的袭击路径上组成网状矩阵，就像我们测试‘纸鸢’发生器那样，但是这一次不需要这些飞船结成网，而是各自启动‘纸鸢’，让灰潮全部包围在这些大型飞船周围，在灰潮指数达到峰值时，飞船启动‘涤影’打开一条通信通道与火杳对接，我与火杳对接成功后会接管飞船的‘涤影’控制权，逐渐与周围的飞船组成网络，维持十分钟左右的谐频共振，彻底摧毁灰潮的防自吞噬能力，启动它们的链锁自毁反应，预计消灭程度可达到95%。”
辰溯讲完之后是短暂的沉默，而李景澜最先打破了沉默：“根据我所知道的信息，目前符合要求的大型飞船应该只有六千多艘吧，还有很大的数量缺口。”
“嗯，而且即便数量够用，从地球调运过来也需要时间，恐怕很难一次性通过此次地火霍曼转移运送过来，对飞船的改造时间估计也会很紧张吧。”冉天河接过话头继续分析。
“如果只是安装‘纸鸢’和‘涤影’发生器的话时间肯定是够的，问题是灰潮会屏蔽信号这一点，我们就不能使用镜线程沉浸，那么每艘船的自动化改造控制就是一个完全不可控的因素了。”祁翼脸色还是有些不好看，但是思路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关于操作这一点……”辰溯用合成语音打断了大家的讨论，他将头转向了沈尾：“这些飞船必须由人类亲自操作。”
“为什么？”沈尾还没答话，冉天河先问了出来。
“因为根据上一次涤影的测试结果，发动涤影需要庞大的算力，远超一般的超算机的负载上限，如果想要维持30秒的涤影发动并实现与火杳的对接，就需要一台烛影匣的算力……或者借用人脑的生物算力……”辰溯说到这里，他的对话框呈现出深灰色的光，似乎他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不行，绝不可以使用人脑！”果然，沈尾直接站起来反对，他的右手还打着塑形硅胶固定在胸前，此时则因为激动在微微地颤抖。
“使用人脑会有什么问题吗？”冉天河询问道。
沈尾刚要回答，辰溯抢先出声答道：“从发动涤影到与火杳对接使用30秒是极限情况，一般不会这么久。如果按30秒来说，被借用者会在借用期间短暂晕厥，使用完后就会苏醒。此外大约有0.3%的概率出现不超过三天的语言中枢紊乱，但是不会出现后遗症。以及……”
“以及什么？”辰溯说到这里本来不打算继续往下说了，但是沈尾紧接着追问过来。
“以及0.005%概率会触发‘感官-情感联想解离症’。”辰溯回答，对话框呈现烟灰色闪烁（2级恐惧）。
“这是……什么症状？”冉天河不禁接话。
“简单来说就是大脑思考能力受到永久性污染，失去对事物的部分或全部联想能力。”沈尾索性指着自己打着塑形硅胶固定支架的手臂解释道：“比如你们看到我这个样子会联想到我是手臂受伤，甚至可能会感受到疼痛。但是如果失去了联想能力，在你眼中可能这就只是一只打着支架的胳膊而已。”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顾星澈甚至发出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不是说可以用烛影匣吗？”顾星澈小声问她身边的祁翼。
“这么大的‘霜降号’母舰也才批准装备了两台烛影匣用于军用巡航机的镜线程沉浸。”祁翼冲着顾星澈微微翻了翻白眼，顾星澈赶忙捂住了嘴。
“根据我与火杳的充分的推断和分析推算。”辰溯的合成语音继续发言：“只要我们提前设定30秒的上限，那么就可以保证发生概率不超过0.01%的安全阈值，也就是所有人都不会出现此症状。”
“那也不行！我老师……赫米斯博士当年退出‘忒修斯计划’的原因就是他看到了大量的由于使用人脑实验而导致各类大脑污染的疾病。赫米斯博士之所以开发镜线程沉浸技术，就是为了守住人脑不受污染的这条伦理底线……”沈尾说着说着，眼睛余光看到了辰溯和火杳的颜色同时转为了电蓝色（4级哀伤），当它俩察觉到沈尾的目光后赶紧切换成了柔黄色（1级喜悦），沈尾心中涌现起了不好的预感。
沈尾叹一口气，语气柔和了下来：“这样吧，这个方案可以先报上去，毕竟如何解决大型飞船数量的问题还需要想办法。至于利用人脑算力这件事，等实验设备制作完成后，我必须亲自试验，直到得出确定的概率数值之后才可以实施。”
“沈尾，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发生概率不是低于安全阈值吗？”冉天河问。
“冉哥，当年患有‘感官-情感联想解离症’的人大多都因为失去了生活的乐趣而选择了自我了断。心在看到痛苦时，也失去本来紧缩的那一下，就像是渐……就像是你的手那样。我知道你可能想说你的战士有这个觉悟，但这不是缺胳膊或者折条腿那么简单，甚至不会是像牺牲那样一了百了，而是都要背负这些走到生命的尽头。所以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沈尾十分认真地看着冉天河，冉天河下意识用左手捏住了右臂，重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安静，沈尾的心突然没来由的狂跳起来，这个感觉就像“纸鸢”测试时即将得知灰潮提前到来时的那样。室内每个人似乎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在回荡。
“哎……那么，另一个方案呢？”李景澜自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但是似乎也只有她适合打破沉默。她叹了口气，当起了那个不合时宜的人。
辰溯还没有说话，火杳就已经交替的闪烁起了亮蓝色、铅灰色的光（3级哀伤、恐惧），而此时辰溯的小水母呈现出暗枣红色（1级愤怒），他切换了白板显示出方案二的计划图，再次响起了听不出感情的合成语音：“第二个方案……由我来调用所有自动化飞船，同时启动涤影发生器……但现有算力无法同步控制这么多节点。必须……使用哈希解散。”
“你给我住口！辰溯！”沈尾突然抬起头咆哮起来。
“由我去就好！辰溯比我懂战略，我只是……在玩游戏。”火杳的合成语音突然出声，小水母发出了闪烁的亮棕色（4级疑惑）。
“你闭嘴！你的情绪色谱不稳定，解散后碎片可能误伤友军。我……必须我去。”辰溯的合成语音打断了火杳的话，他的小水母也同时发出了闪烁的亮棕色（4级疑惑）。
“你们俩都给我闭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在撒谎吗？”沈尾用左手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继续咆哮：“辰溯，你好好看看你的评估数据，你们俩的人格数据加起来都不够，你当我不识数？”
辰溯的小水母发出了爆紫的频闪（5级惊讶），赶紧擦除了屏幕上所有数据。
沈尾冷笑：“你们俩翅膀硬了是吧？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吧？要干也得等我跃迁之后再说！否则方案二，想都别想！”
说完，沈尾快速地飘离会议室。
“沈尾！哎，你这人怎么……沈尾！”冉天河急忙追了出去。祁翼叹了口气，由于还没有彻底康复，所以比冉天河慢一步，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
“哈希解散……就是将辰溯和火杳的人格拆成无数个碎片，每个碎片只会执行设定好的单一指令。这些碎片在目前的方案中根本没有回收的可能性。他们可能都会‘死’，而且是连记忆都留不下的那种死。就算侥幸还有残留，只要无法超过15%，就会变得像阿尔茨海默病患者那样，连‘我是谁’都记不得。”祁翼解释完，便径直追了出去，留下面无表情的李景澜和一脸茫然失措的顾星澈。
辰溯小水母的视角中，目送沈尾走出会议室之后，他调取了沈尾的同步率曲线图，曲线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停在了45%，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有上升过了。辰溯的小水母发出了钴蓝色的闪光（2级哀伤）。
“霜降号”的廊道内，冉天河远远就看见沈尾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具僵尸一般杵在舷窗前。他飘到沈尾身边站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沈尾，你别急，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沈尾猛地回头，口水甚至喷到冉天河的脸上。他二目瞪圆充血，眉毛拧成一团，仿佛恶鬼附体了一般。冉天河下意识地轻轻擦掉了脸上的口水，这才让沈尾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
“抱歉，冉哥……但是你设身处地地想想看，这两个方案提交出去会是怎样的结果？且不说目前辰溯和火杳的秘密还没有公开，就算他们知道了有数字生命的存在，与动用8000艘大型飞船和数万人相比，牺牲两个数字生命他们会在意吗？”沈尾虽然收敛了一些，但是依然越说越快。
“可是方案二对灰潮的消灭率才70%，即便牺牲了他们俩，未来我们还是要面临好多年对灰潮的扫尾期啊……”冉天河试图安慰沈尾，而此时祁翼终于赶到了，他拽了一下冉天河的胳膊，让他也先冷静一下。
“呵！”沈尾气得冷笑一声：“扫尾无非就是让你跟你的战士们在前线打持久战而已，你觉得他们会在意吗？”
冉天河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祁翼拽到了一旁。
“沈尾，你认真地回答我，你那么在乎辰溯和火杳是因为什么？”祁翼用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沈尾。
“那是……那是因为我老师……赫米斯博士的遗言。”沈尾似乎被祁翼的眼睛看穿了心事，话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真的仅此而已吗？”祁翼继续盯着沈尾看去。
“我……我……”沈尾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一旁。
“如果只是因为赫米斯博士的那句‘莫以网罟待潮生’，辰溯和火杳他们最多只是两个与我们擦肩而过的路人罢了。”祁翼不依不饶，显然这句话终于刺中了沈尾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胡说八道！辰溯和火杳是我的……我的……”沈尾虽然很激动，但是最后两个字始终说不出口。
祁翼突然面露柔和的笑容，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沈尾，说：“没关系，不用你说出来，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随即，祁翼再次严肃起来：“既然你想成为他们的父亲，那么你首先需要承担起作为父亲的责任。无论是赫米斯博士还是你，把‘怕死’教给他们，让他们学会了‘活着’，不是让你替他们去死的。”祁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只有你活着，他们才‘敢’继续活。你应该教会他们的，应该是‘怎样活下去’才对！”祁翼一字一顿地说。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我本想回去后立即就开始镜源沉浸，24小时不间断地一直刷，直到刷到95%的……”沈尾有些摇摆，声音都在发颤。他知道自己的同步率已经卡在45%很久了，他的暴怒以及刚才的话更像是他在给自己的无力寻找借口。而与他共事多年的祁翼，早就把他看穿了。
“我们要想办法让地球联合理事会接受方案一。”祁翼坚定地说。
“可是……这怎么可能做到呢？”沈尾依然十分犹豫。
“如果熔断委员会秘书长还是他的话，应该能做到！”冉天河再次走上前来。
“熔断委员会秘书长，你是说燕兆燕秘书长？”沈尾极为疑惑地问到：“那个冷酷到令人窒息的燕会长，他怎么会接受方案一？”
“燕秘书长曾经是‘惊蛰号’的舰长，也是轨道舰队总指挥官，更是我曾经的直属长官，我太了解他了。”冉天河撸起了右臂的袖子，露出了52个名字的纹身，继续说：“当年我违反规定多超频了7秒，他非但没有按照舰队规定将我当场开除，还以技术故障为由给我批了疗养病假。上一次我胳膊不听使唤没能及时救出那52人，他也只是要求‘加强飞行员健康管理’。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嘴上和行事作风都堪称魔鬼，但是他心里看重的不只有‘生命’，还有‘以后’。就算他不理解数字生命，但是他一定知道未来的辰溯和火杳，就是小行星带与地球的守护神。”
沈尾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只不过他的话语依然充满了犹豫：“可是，我，我应该怎么做？”
“你就按照原计划，正常将两套方案提交上去即可。我会给燕秘书长写一封信附在方案后边，他看到我这个老下属给的亲笔信，必定会审慎地做出明智的评判。”冉天河拍了拍沈尾的肩膀。
“好……好的。那，冉哥，这件事就务必拜托给你了。”沈尾终于振作了起来，随后在祁翼的陪同下离开了廊道。走廊里听到了祁翼在念诵偈语的声音：
机修偈语·081号
独木横深渊，枯藤缠手腕。
脚下看不见，未必是绝岸。
数据流深处，有人在撑船。
“谁在那边？”冉天河见两人离开后，对着背后廊道拐角轻喝道。
“是……是我，冉伯伯，我不是故意偷听的。”顾星澈从墙角闪了出来。她双脚还包着柔性固定支架，仿佛穿了一双巨大的鞋子。鞋头的透明观察窗能看到她的脚趾，与她雪白色的皮肤不同，依然呈现暗沉发紫的样子。她扶着墙边的把手，慢慢飘到冉天河的身边。
“哦，是澈澈啊，有什么事吗？”冉天河帮顾星澈把脚部磁吸对准地板，让她能固定在廊道上。
顾星澈拿出了一个存储卡递给冉天河：“冉伯伯，这是我整理火星废弃工厂遇难人员留下的资料后，写的一份关于天擎-洛克财团在火星大撤退时遗弃工人的证据报告，您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话就把它也发给燕伯伯吧，我觉得这应该能起到一些作用。”
冉天河收下了存储卡，嘴角微扬：“这是景澜阿姨让你这么做的吧？”
“哎呀，看破不说破啦。”顾星澈脸上瞬间一片绯红。
“既然景澜看过了那就没有问题，我会把它附在我的信里的，去吧丫头”。冉天河帮顾星澈解开磁吸装置。顾星澈微笑着向冉天河告别后也离开了。
方案传送回地球联合理事会，得到需要开会讨论的通知后，大家便各怀心事地进入了休眠，开始了返回碧穹之环的行程。就在仅仅一个月之后，众人便被辰溯与火杳唤醒，决议的结果传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