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第一次镜源沉浸
“这地方可是够神秘的了，里面每个区域从外边完全看不出来在做什么。”祁翼小声跟沈尾说，他们两人刚经过M区门口层层检查，祁翼正跟着沈尾走进他们的试验区。
“毕竟到这里来的都是涉密的研究项目，连虚拟世界中这部分区域都是完全不进行镜像的。我们也只能去授权的实验室，其他区域一概不允许接近。”沈尾小声解释。
“哎，看来除了自己参与的项目外，想泄密都难啊。”祁翼调侃着，沈尾没接话，他毫不怀疑祁翼是想偷摸混到其他项目里去掺和一番。
来到了标号为M-052的实验区门口，沈尾依然是经过了刷卡、指纹和虹膜三重验证才打开了实验区的门。
“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啊？”祁翼发现实验室内非常空旷，虽然必要的会议室、茶水间、卫生间等设施一应俱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镜源计划”四个字。
“会根据我们的实验内容随时添置的，我们敲定方案后转天就能送过来。”沈尾走到会议桌前。
“说起来，这个实验只有我们两个就够了？”祁翼看了看不大的会议桌，似乎就是为小型团队准备的那种。
“这项研究其实一直都是老师他自己一个人独立进行的，但是既然有幸遇到了你，我觉得可以在老师的实验基础上做一些改进。”沈尾打开了电子白板。
“哦哦，那你先给讲讲呗。”祁翼赶紧在对面端正地坐好。
“说起来，镜线程沉浸的原理你了解吗？”沈尾打算先问问祁翼的知识储备。
“镜线程沉浸是利用0.37THz生物－数字谐频共振传输的理论，将视觉、听觉、局部的触觉信息直接传导入大脑的单向传输技术。通过这项技术，可以实现直接用自己身体操作仿生机甲，进而可以在太空等人类无法生存的环境中实现近似本人亲自操作的效果。”祁翼讲出了他对镜线程沉浸的理解。
“还有在虚拟空间中的活动与操作。”沈尾补充道：“看来你沉浸到虚拟空间的次数不多啊。”
“与其沉浸到虚拟空间里，还是仿生机甲的操作更让我感兴趣。”祁翼做出一些模拟机器人的动作，惹得沈尾忍不住笑出了声，祁翼继续说：“在地球上，算力、资源，甚至制造业限制很大，仿生机甲应用有限，这也是我要来碧穹之环的原因。”
“你这么说我好像知道为什么老师后来会停止实验了，这个原因确实很棘手……”沈尾发觉祁翼的思路很有道理，便在心中默默记下。之后他轻咳了一声回归正题：“上次见面的时候简单跟你提到过，镜源跃迁实际上是一种将人类意识上传到计算机云端的技术方案，类似方案在其他地区并非没有人尝试过，但是都面临两个重要的问题无法解决。”
沈尾在电子白板上开始画图：“假如一个人将意识上传到了云端，严格来说这个人只是创造了一个自己在虚拟空间的复制人而已，也就是这个人本体跟虚拟世界中的‘自己’其实是两个人。”
“这个很好理解，那么第二个问题是什么？”祁翼追问。
“第二个问题在于上传到虚拟空间的‘自己’严格来说仅仅上传了他的记忆、经验和上传那一时刻的逻辑判断算法而已，在外人短时间看来似乎跟现实中的这个人一模一样，但是时间一久大家就会发现，它并不是实际意义上的‘自己’，甚至不能算作‘人’或者‘生命’。”沈尾将云端的那个人形的图标上箭头指向一旁的区域，书写上了“模型”二字：“简单来说，意识上传其实就是上传了一个这个人的‘模型’而已。”
“既然如此，赫米斯博士是获得了解决这个症结的方法了吗？”祁翼不禁向前探身。
“没错，如果要让自己的意识真正上传计算机的云端，就必须对自己本身与云端的‘自己’进行长时间的双向训练。关于这个训练的算法是……”沈尾开始在白板上长篇大论地书写复杂的计算公式。
“简而言之就是需要刷同步率呗？通过不断刷同步率让自我意识逐渐模糊，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自己。当两边的同步率到达一定程度之后，只要中止肉体一侧的思维活动，自我意识就完全进入了云端。相当于是梦和现实镜像反转过来了一样。”祁翼用右手手背冲着自己，先用左手食指点在右手手背处，随后用左手拇指点在右手手心处。紧接着反转右手让手心冲着自己，同时松开了左手食指。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沈尾离开了白板，走到了桌前。
“这也太违背伦理了吧。”祁翼一摊手，有些匪夷所思。
“所以说这个实验要严格保密，目前有你我参与应该就够了，而且我邀请你来参与也只是需要你的机智方面的知识来协助我改进实验装备，实验我自己会亲自进行，不强求你参与。”沈尾坐到了会议桌前：“就像老师他当年做的那样。”
“实话说，我多少能猜到一些赫米斯博士停止实验的原因了，但是为什么联合理事会又要秘密开启实验，我有些好奇。”祁翼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件事其实我也比较意外，这方面的缘由只能我们一边进行实验一边去探究了。”沈尾眼神也有些飘忽，祁翼思考了一阵后点头认可。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随着M-052实验区内镜源跃迁实验所需的设备逐渐添置齐全后，祁翼便开始按照赫米斯博士的实验内容制作相应的实验装置。当全部制作完放在沈尾面前的时候，沈尾顿时愣在当场。
“祁翼，你能解释一下眼前这堆东西真的不是用来做太空行走的吗？”沈尾默默地回头看着祁翼。
“实话说……现在去太空行走可能都没这套装备受罪。”祁翼索性看都不看沈尾。
沈尾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始脱衣服。
大概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一身带有全皮肤传感器的加厚紧身胶衣、背后背着一个奇怪的小型实验箱、戴着一顶像深海潜水员的大头盔，鼻子和嘴里都被塞进了特制传感器的沈尾站在了祁翼面前。祁翼不禁在遐想，如果这样的人出现在大街上，路人会在多少秒之内报警。祁翼憋着笑，小心地问他：“沈尾，你确定不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形象吗？”
“别废话，赶紧扶我进沉浸笼！”显然沈尾这个样子很不好受，说话都因为嘴里含着传感器而吐字不清。祁翼赶紧帮沈尾调试好在沉浸笼中的设置，启动了沉浸系统。
半个小时后，沈尾穿着短裤，满身大汗地坐在沉浸笼边，鼻子嘴巴都被胶衣压紧的探测器勒出了血印，双眼血红，头发乱糟糟，大口地喘气。祁翼递给他一杯水，沈尾一饮而尽。
“我算知道，为啥老师停止实验了，这他娘的根本不是人能受的罪。”沈尾边喘气边说。
“这么看赫米斯博士用这套设备测试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大年岁，着实是个狠人啊。”祁翼不禁赞叹。
“确实，也难怪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怎么能见到导师本人，都是通过镜线程沉浸跟我们交流。老爷子为了这项实验是真的拼啊。”沈尾看向了反射太阳光的天花板。
“虽然我们无从得知赫米斯博士他老人家是怎么用这套设备进行实验的，但是我觉得我们必须对这套设备进行简化，也许当年地球的资源、能源、算力都不够，但是碧穹之环这里条件都具备啊，应该可以着手改造进化。”祁翼望着地上这堆设备出神，琥珀色的眼睛里迸发出难以遏制的热情。
沈尾看了祁翼一眼，没说话，但是微微笑了一下。心中感叹自己没有选错人，祁翼的加入必然是推动镜源跃迁实验的关键。
一个月后，M-052的实验区门打开，祁翼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进来，背着一个大包。沈尾见祁翼进来，便去茶水间泡茶。
祁翼把背包摘下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像一件衣服般摊在了椅子上，脑袋大大咧咧地往椅背后仰着。
“你真是急性子，慢慢来就好。”沈尾一边泡茶一边玩味地看着祁翼：“我做咖啡还行，泡茶手艺一般，你将就着喝哈。”
“不不不，你不懂，感觉这东西来了呀，就得抓住它，得时刻让它保持那种充满冲动的兴奋感。”祁翼抬起头，虽然眼睛里还布满血丝，但是琥珀色的眼睛却仿佛能闪出光一般。
“呦，看这样子是进展很顺利啊。”沈尾端起茶走向会议桌。
“嘿嘿，何止是顺利啊，我给你瞅瞅。”祁翼立刻回到了平日精神焕发的样子，打开了背包，将两个自行车盔样式的设备拿了出来。
“哎哟？都做出来了？”沈尾把茯砖茶放在他面前，随手拿起了一顶头盔观看。
“真的，紧挨着神霄超算组太爽了，无论是材料还是制作工艺都远不是地球能比的。”祁翼也拿起了头盔，指着靠近后脑的区域：“这么大规模的0.37THz谐频共振芯片，在地球上想制作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分子打印机不但精度高，而且快得不敢想象。不过……其实即便在这里，良率似乎也只有10%左右……”祁翼端起茯砖茶喝了一口，眼睛明显一亮：“你泡茶技术不错啊，相当正宗。”
“别打岔，你刚才说多少？10%？这两顶头盔，你到底打废了多少铂合金材料？”沈尾差点儿把头盔掉地上，赶紧放回桌面。
“呃，这不是中途修改了几次设计和工艺嘛，等一切成熟之后，良率肯定能上去。”祁翼放下茶杯，心虚地眼睛往边上瞟：“大……大概吧……”
“别转移话题啊，明天你给我把账单拿过来，就算这里是铂族金属的富矿区，成本也不是白菜价。”沈尾严肃地看着祁翼。
“您放心，大不了你从我工资里扣嘛。”祁翼继续嬉皮笑脸地说，其实他知道沈尾并未非常在意开销的多寡。随后，祁翼赶紧转移话题：“诶，你都不好奇我是怎么解决味原管问题的吗？”
“不好奇，这一个月我已经足够理解你的妖孽了。”沈尾扶在头盔上说：“能把视、听、触觉神经模拟信号与运动采样系统双向交互能力，浓缩集成到这么小的芯片里，我感觉他们叫你天才都屈才了。”
“这不也是幸亏你在生物－数字谐频共振传输技术方面的理论进步嘛，要不然这么复杂的生物电信号如果不能压缩量化到现在的程度，咱们这个设备采样和通信带宽恐怕都得是天文数字级的。”祁翼继续称赞沈尾。
“你少来，我这都是在各位师兄的理论基础上继续研究得来的，哪见过你这种，你说你会魔法我都不敢不信。”沈尾再次拿起头盔，突然发现前端有两个极细的透明探针状物体，于是指着它们问祁翼：“这是什么？”
“这就是味原管啊，嗅觉和味觉原本就是紧密关联，所以只要对嗅觉施加足够精确的刺激，就能让身体产生对应的感觉反应，这样只要虚拟空间中模拟得足够真实，你甚至都可以在体验吃东西的感觉。”祁翼开始了他的讲述模式。
“我……算了，我不问了，说你妖孽你还拽上了。”沈尾尝试戴上了头盔，走到沉浸笼旁：“现在能试试吗？”
“没问题，你有空最好多试试，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我也稍微去补个觉。”祁翼刚才那阵兴奋劲儿明显过去了，疲倦又涌了上来，眼皮都开始了打架。
“那你去里屋躺一会儿吧，别趴在桌子上了。”沈尾开始穿沉浸笼的固定装置，祁翼比了个OK的手势，向放有简易床的房间走去。
由于头盔已经集成了运动采样系统，所以沈尾不需要穿动捕服。固定好腰带后，沈尾便打开了沉浸系统。
由于之前的实验都是在小型的虚拟空间中进行，沈尾这一次打算进入碧穹之环的虚拟空间中进行长时间的测试。沉浸开始的地点沈尾设置为自己家里，碧穹之环的虚拟空间几乎复刻了现实中的公共空间，不同用户可以根据自身需要上传自己的私人空间，并设置是否对其他人开放，沈尾的家也是如此。他的家基本就是碧穹之环的极简标准间样式，在虚拟空间中也同样未做改变。
沈尾对沉浸系统进行了必要的设置，其中最重要的一项被沈尾拉到自己视野内随时可见的位置：同步率。这项参数是根据赫米斯博士留下的检测与计算方法，用来推算自己原本的意识与计算机内自己意识的同步程度，根据赫米斯博士的预测，当同步率达到95%以上时，即可进行跃迁，让自己的意识真正地上传到计算机的云端。此时沈尾的同步率显示为：1%，也就是说镜源计划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了。沈尾设置完后，心情有些激动，他打算先去外边转转，之后去神霄超算组甲组内处理一些工作。
打开门后，沈尾进入了碧穹之环的白虎区，这里是整个城市的生活区，几乎所有的常住居民都在此居住。此时正值工作时间，路上使用镜线程沉浸的行人并不多，基本全都是自动运载车辆在行驶。沈尾直接使用传送功能，将自己传送到了白虎广场。
白虎广场是碧穹之环四大广场中绿化最好的一座，本质上就是一个小型森林公园，用来给工作了一天的居民休闲放松与健身使用的，这里的人相对就多一些，很多在超算组内工作的人员休息时懒得解除沉浸的，会直接传送到这里放松伸展身体，缓解工作的疲惫。
沈尾沿着广场走了半圈，来到了超算组通道出入口。在现实环境中，这里原本是一面特意保留的纯净高墙，刚好对应虚拟空间中通道的大小。这里目前有两扇大门，分别通向甲组与乙组的工作区。沈尾看了看时间，索性向甲组的通道走去。
进入甲组大门后，内部仿佛是一座巨型写字楼的大堂，唯一不同的是代替电梯间位置的是诸多传送单元，人员可以直接走进传送单元内传送到自己的工位。沈尾走进了一个传送单元，在全息面板上输入了甲组中心机房的区域ID，即刻传送了过去。
由于祁翼改良后的沉浸头盔几乎消除了所有不适感，沈尾一直在中心机房工作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早上喝的那杯咖啡导致他尿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沉浸。解除沉浸后发现祁翼已经醒了，似乎在电脑前设计机甲的改装方案，沈尾简单打过招呼后，急忙跑去卫生间。
“怎么样？你觉得还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祁翼对着从卫生间出来的沈尾问。
“已经非常好了，之前的问题彻底解决，我要不是着急上厕所，差点儿都忘了还在沉浸中。”沈尾显然非常满意。
“需要的话可以配合自动排泄物收集器，外勤机甲的沉浸套装里有这套装备，需要我帮你找一套过来吗？”祁翼说得理所应当。
“啊？还有这种设备啊，出外勤的工程师真是不容易。”沈尾只知道外勤工程师经常一沉浸基本是好几个小时起步，都没有想到这么细节的地方。
“已经好很多了，以前都是穿尿不湿的，此外饮食排便都要做严格的规划。现在基本不需要了。”祁翼给沈尾讲解，沈尾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了祁翼的屏幕。
“诶，我刚才看你好像是在改进机甲，是吗？”沈尾问。
“对，我在尝试给机甲增加高灵敏度的皮肤感受器外壳和气味映射传感器。”祁翼指着改装方案让沈尾看。
“你这是已经打算要在机甲上尝试镜源跃迁吗？”沈尾略带惊讶地问。
“是啊，之前赫米斯博士只进行了向虚拟空间同步的方案是因为地球的条件不允许，既然碧穹之环这里有这个条件了，我自然想往这个方向尝试一下。”祁翼这话说得明显有些含糊，沈尾终于打算提出了他心中的疑问。
“其实我之前也感觉到，你答应我并参与镜源计划，主要就是想让自己‘跃迁’进机甲内。虽然就算你说你就想变成机甲我也不会意外，但是你愿意讲讲原因吗？”沈尾认真地问祁翼。
祁翼动作停顿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我哥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关机’。”
“……你是说冉上校？”沈尾这次明显更加惊讶。
祁翼没有看沈尾，而是用触控笔在电脑屏幕上点着，说：“嗯，我想在他彻底不能动之前，做出一具不会坏的身体出来。”
沈尾瞬间回想起在星际航班上与冉天河握手的场景。沈尾怔了一下后，声音低下来说道：“……我明白了。”
随后，沈尾打算继续尝试镜源沉浸，离开之前看到了祁翼放在桌子上似乎是之前就写好的随笔：
机修偈语·010号
门前问本心，何处觅真神？
见佛不见我，见我不见心。
路在脚下时，行者已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