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请听我一言
这是一卷云帛金书。
外侧蚀刻了一道道明黄纹饰，隐约有金光绽放，具体分不清是字还是符咒，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文盲，什么也不认识。
高冈好似唤醒了书卷，它身如轻羽，飘然飞起，径自展开书面，任凭清风明月投入它的胸怀，饱览其中篆刻的大道圣言。
圣言蕴道理，诵之必有应！
一声略带苍老气息的朗朗清声从中传出，只曰：
“君子不忧不惧！”
同时，金书立刻找到了对应的文字所在，从“君子不忧不惧”的第一个字开始，一笔一划，凌空涂描起金色光华。
当圣言说完，金光同时涂满，文字立刻大放异彩，在夜空中烨烨生辉。
烛照千里。
这是让这天地和所有存在，都来为之作证的意思吗？！
天地听了看了，隐有共鸣；
明月听了看了，愈发朦胧；
灵修听了看了，笑容安定；
妖魔听了看了，却不明所以；
四大妖魔听了，蛊王听了，云千幻也听了；
只有皇甫承德反应最大。
他浑身一震，眉间紧如金箍在缚，壶中铁链顿时停止收缩，但也无力再次延伸出更多，哪怕这时妖二已经挣脱了大半的枷锁。
而后金书再飞一程，又有声音传出，曰：
“朝闻道，夕死可！”
金书上相同的步骤又来了一次，然而不同的是，因了之前的共鸣，当圣言结束，有无尽的回音在天地间重复传递，似乎真的被大道认可了一样。
其声彻响不绝，如雷贯耳！
天地听了看了，共鸣却兀地消失了，它发现这片回音，已不为它所控；
明月听了看了，开始后怕，躲进云层；
灵修们听了看了，暖意融融；
而魔族听了，瞬间灰飞烟灭，妖族听了，神态安详，笑容诡异，闭目死去；
——这毫无道理，与魔一眨眼间灭杀阵中之人，如出一辙。
蛊王听了，云千幻听了，皇甫承德自然也听了；
而这次动静最大的，正是妖魔君皇。
两位妖族大君突然七窍流血，状若疯魔，癫狂、惨嚎，像是被劫雷击中。
蛊王的老对手妖一，先是坠落在战场上压死了不少自家的妖族，而后更是直接脱离了战场，尖啸着……头也不回，跃入了天渊深处，像是被坏人欺负了的小姑娘似的，一点妖皇的风采都看不到了。
‘她’能逃，可那位在铁索封印中的仁兄，却无处藏身，只能在一道道镇魂之音摧残下，昏死过去。
妖二身躯庞大，昏迷中，还会偶尔抽搐两下，这些无意识的抖动，扯得乾坤索不时发出阵阵哗啦声。
可要说比惨，还得看两位魔君。
天地之大，各有生克。
魔族无形无体，水火不侵，刀剑不伤，独独对同样无形的攻击，毫无免疫之力。
比如那道同化剑气。
又比如这一则煌煌圣言！
云千幻对面。
早已受了重创的魔二，在最后形神被镇灭之时，像极了吐在水面的一口唾沫，四散而去，不一时就被分解得干干净净。
皇甫承德在错愕中，睁开双眼，脑海依然有圣人之音轰鸣，有钟鼓之音敲捶。
魔一遁入他的心神，圣言便直接响彻在心神，宛如瓮中之鳖，魔一下场自不必多说。
可那里毕竟不如外界天地稳固，皇甫承德一时半会儿，是肯定回不了神的。
天地霎时肃净。
金书文字上的金光慢慢收敛，似乎很是举重若轻，只是无人注意到，相比其余文字，刚刚使用过的两则圣言，显得尤为黯淡，几乎要被从中抹去的样子……
云帛金书兀自卷起成策，飞回高冈手中。
这正是金陵书院柳书圣，传承自上古的随身真灵器——圣言策。
……
一座座大星辰阵法，如灯火般熄灭，一队队修士穿梭在战场各处，收尾。
对遇难者的不幸，有人痛惜，有人悲苦。
不过这些代表了灵界未来的年轻修士，总体还是充满希望的。
妖魔损失惨重，必然继续蛰伏、舔舐伤口，人间至少能再次安宁个百年。
只是啊，他们禁不住要问，这一战包括剑宗，只算离魂境修士，就战死了不下四千人！
换来这区区百年时光，值得么？
那些道宗和帝王，又究竟是怎么想的？
……
妖魔之战落幕，沙漏终于将倒置的时间追回，然后继续前行。
十几年前，诸葛六爻在小镇为别人算命的时候，陈不寐也央求过他，替自己卜了一卦。
“二十岁前不得离开天门山脉！”
这便是结果，前身自讨没趣，从此安心在天门镇当起了灵官。
如今他的‘封印’终于解除，不管前身与本尊，甚至是乌雅，都不可能一辈子待在此处，他们也要向前，那就必须离开这灵气稀薄之地。
而且重活一世的陈不寐，更是拥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
比如找师傅，然后抱他大腿。
比如找师娘，继续抱她的大腿。
再比如找老婆，嘿嘿嘿……
陈不寐嘴巴都不张，全靠鼻息发出了猥琐的怪声，惊动了行走在山林间的小乌鸦。
她噌地拔出腰间横刀，目光警惕，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声音的来源，又瞟了眼陈不寐，见他一本正经，正埋首赶路……
难道自己幻听了？
乌雅茫然收刀。
……
黑暗，是永久的陪伴！
天空低沉，手可触碰乌云。
视野中只有黑色迷雾，总与人保持着一伸手的距离，连同头顶低空，脚下大地，将他和孤独关在一起。
“这是哪？”
他自言自语，觉着四周无人，所以自问。
“这是我的梦呀，你是谁？”
然而，还真有人回答了他，声音来自脑后。
陈不寐转头看去。
目光所及，黑暗沸腾，如火烧棉花，烧出了一条通道。
他心中一突，怎么又是甬道？
前身不就是这样挂了的么！
他凝神再看。
在通道另一端，出现了一座半隐在黑雾中的巍峨宫阙，细节不太分明。
因为所有的光明和色彩，几乎都集中在了宫阙前的位置，从而让人下意识里，忽略了周边环境。
那里有一位荡着秋千的少女，她双手紧抓着秋千绳，两脚荡悠，随风起落，看不清表情。
黑暗，孤寂，画面奇诡。
在这种背景下，出现了唯一的光源，聚焦在一位色彩鲜艳的人物身上。
像极了鬼故事的开篇。
少女忽然抬起头，看了过来，而陈不寐也终于瞧清了她的模样。
她白发似瀑，银色的眸子，映衬了朱唇一点，不似灵界中人。
——灵界除了老人之外，那可都是一水的黑发黑眸。
她云裳流火，伴随秋千摆动，一身的翡翠金玉，彼此碰撞，发出玎珰之声。
当秋千定格在最高处的那一瞬，她就宛如彩霞，住在天空。
不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