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去我执，道常在
“回来了就好。”孙药师轻咳一声，“路上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劳父亲挂念。”孙攸薇答道，迈步走了进来，见到李在右，她微微颔首，也不说话。
李在右不动声色让开一步。
不知怎地，他总感觉师妹这趟回来显得有些疏离，虽然以前师妹也不太爱说话，可也不会这般冷淡，好像二人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感觉到孙攸薇的不对劲，孙药师和李在右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神的意思。
孙攸薇踱步走了进来，走了几步，也不知如何落脚似的，站在原地。
一时间，房内陷入沉默。
李在右见状，开口道：“师父，师妹一路劳顿，我先去下碗面？”
“去吧。”孙药师头也没抬。
李在右会意，转身去了后厨。
将发好的面团取出，他细细擀好，再手起刀落，面条子就好了。
拿起切好的面条，手腕一抖，面条滑入沸腾的锅中。
就在面条即将煮好，他利索地用笊篱捞起面条，倒入那只早已铺好辣椒和葱花的粗陶大碗中。
紧接着，端起另一边的油锅，“刺啦”一声倒了进去，一时间香气扑鼻。
将焯好的青菜和炒香备用的红烧肉块铺在面上，一碗炸酱面就好了。
他一手端起一碗走了出去，来到厅堂。
当李在右端着一只盛满宽面、飘着红油和葱花的粗陶大碗走出来时，孙攸薇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快，趁热吃，路上肯定没吃好。”孙药师接过碗，放到女儿面前的桌上，语气温和道。
孙攸薇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拾起筷子。
“怎么不吃？”孙药师温声道。
“不用了，”孙攸薇摆了摆手，道：“父亲，我在宗门已习惯辟谷，这等凡俗饮食，恐于修行无益……”
孙药师随即吩咐道：“在右，你再去换一碗，少些辣子。”
“好。”李在右答应一声。
“不必如此麻烦了，”孙攸薇淡淡道，“只需一碗素面即可。”
孙药师神色微微一沉，“那就换碗素面。”
李在右嗯了一声，随即端了碗素面出来。
孙攸薇这才拿起筷子，孙药师面色微微缓和，道：“入了宗门数月，可还习惯？”
“一切顺利，不劳父亲挂念。”孙攸薇神情淡然。
孙药师眉头微皱，“我是你爹，关心一下都不行？”
孙攸薇见状，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安静放下筷子，“我吃好了，先回屋了。”
孙药师指着那碗面，声音冷硬：“我孙家的女儿，出去几个月，就连家里的饭都吃不下了？”
孙攸薇秀眉微蹙道：“父亲何故如此？我等修士，当辟谷食气，这等荤腥浊物，当少食为妙。”
“可这是你师兄辛辛苦苦为你准备的，回家一趟，吃点浊物又怎么了，这就耽误你修炼了？”
李在右站在一旁，垂首不语。
孙攸薇摇了摇头，“修行之人，当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若想道途通达，莫说是这些吃食，便是红尘羁绊也不能牵扯太深……”
孙药师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面汤都溅出了几滴，“放肆！”
他气得胡须都在颤抖，“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送你入仙门，倒成了你修行路上的阻碍了？”
孙攸薇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怒火惊得后退半步，但随即深吸一口气，“女儿不敢，只是修行之道，本当如此，斩断尘缘，方能心无挂碍，道途通达！”
“这是宗门师长所言，岂会有错？”
“好啊，好得很呐！”孙药师猛地从怀里取出那封信笺，重重拍在桌上：“这就是你在信里说的一切都好？好到连家都不认了？好到要跟你爹划清界限了？”
“还斩断尘缘，狗屁，你那些师长，教的都是什么混账道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能长久吗？”
“父亲，请您慎言，”孙攸薇又急又气，“师长们都是得道高人，他们的教诲……”
“他们的教诲就是让你六亲不认？”
孙药师冷笑一声，指着门外，“既然孙氏丹房成了你的尘埃，成了你的阻碍，那你赶紧滚回你的丹霞门去，现在就滚！好好修你的无情大道去！”
孙攸薇浑身一颤，眼里泪花闪烁。
李在右见气氛僵持，适时上前一步，对孙药师躬身道：“师父息怒。”
然后又转向孙攸薇，“师妹，你误会师父的意思了。”
他端起那碗微凉的面，轻声道：“师父不是要阻碍你修行，他只是怕你走了岔路。”
孙药师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孙攸薇下巴微抬，紧紧咬着唇，倔强地不使一滴泪流下来。
李在右叹了口气，周身气息自然流转，一股灵力波动悄然弥漫开来。
感受到这股远比她离开时雄厚的气息，孙攸薇猛地抬头，面露惊异，“师兄你……炼气四层了？”
李在右笑着点了点头。
孙攸薇眸光流转，“留在坊市定不能有此修为，师兄莫不是有了得道机缘？”
李在右闻言又是叹息一声，“师妹，我几乎出曾出坊。”
孙攸薇面露狐疑之色，蹙眉道：“可我在丹霞门那等灵气充裕之地，也只堪堪达到炼气四层，你为何……”
李在右道：“师妹，道心若坚，即使身在闹市，也能修行无虞，我并未刻意斩断什么，这些你口中的凡俗尘念，非但不是阻碍，反而知道为何而修，为何而进。”
“可是……”
“一味听从旁人所言，却没有自身的领悟，又何尝不是对修行的阻碍呢？”李在右目光深邃，“我倒觉得，吃穿住行，七情六欲，都是修行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倘若真灭情绝性，恐怕只会陷入执念，后患无穷，无缘大道……”
孙攸薇只觉一道晴空霹雳打落在身，以往师长的教诲仿佛一下子被骤然击破，她嘴巴微微颤抖，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恨我孙家的女儿，把道都修到狗肚子里了！”背对着二人的孙药师此时突然恨恨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