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少年人的心事
01
程双目送着周南陌离开的背影，脑海里恍惚想起了他妈妈的样子，嘴角含笑，温柔大方。
看着周南陌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麻木地在下课时间走回自己的位子。
她的同桌白晶晶瞪大了眼睛趴下身子到她的课桌上，“程双，你干啥去了，一节课没来，还好这节是生物课，生物老师根本不认识啥人，也没问你去哪了。”
“没啥，出去吹吹风。”程双有气无力地回复道。
方伊看了一眼窗外愈下愈烈的飞雪，“吹风？这个天气！”
程双没有回答，她也不再过问。
程双自诩是个未经他人苦的家伙。理解能力也不好，语文英语阅读还都是低分。
她习惯了她的父母只是为了某个家具该不该买、某天工作日该不该请假、某次酒该不该多喝……而产生的矛盾，也许也曾闹得鸡飞蛋打，却从未有过割舍与破裂。
所以今天看到周南陌那个样子，她心疼，但无从感同身受。
上帝或许对她足够宽容，虽然让她看上去算不上优秀，但却给了她人间最难得的好心态。
她思索如果是她自己会怎么做？如果那是她的父母呢？
她自惭了，她连面对自己喜欢的，是年级第一的周南陌，也鲜少有过抬不起头的自卑；她面对父母忙到顾不上她的时候，也非得不懂事地上去埋怨几句……这就是她。
如果她是周南陌，也许已经不懂事地和妈妈据理力争不许妈妈再结婚了吧。
想到这里，程双觉得有点好笑。
与此同时，她觉得无力。
不是为自己不用经历这些而庆幸，也不是为自己未经风霜而惭愧，而是无力。
她没办法把这些可笑的话告诉周南陌让周南陌开心一点；也没办法让周南陌走出幼时就有的阴霾变得开朗自信；她没有能力让周南陌停止自我怀疑，甚至连让周南陌至少在她面前可以不用低着头徘徊都没做到……
怎么能不无力呢？
但她可是程双啊。
她擦干了衣服上留下的经过走廊时沾染的雪渍，挺直身板。
从书桌深处里掏出她前段时间跟风买的她唯一的一个活页手账本，打开按扣设计的纸塑蓝白封面，扯下来一张空白内页。
她用磕磕碜碜的字一笔一划写道。
“周南陌:
这么冷了你想干啥？总得消遣一下吧。我想去买烤红薯哈哈……但是如果你跟他们一样想大冬天去吃雪糕的话，作为你的好兄弟，我就陪你去吧嘻嘻……
——️double”
她赶在上午下课时间，偷偷塞到了周南陌的桌子上最显眼的位置。
她呢，丝毫不担心被别人先看见。
因为每天中午，教室里面第一个回来的人，总是周南陌。
她确实不会安慰人，但她愿意陪周南陌安静地学习、或者放松、呼喊，陪他玩闹也行，只要周南陌也愿意。
所幸的是，
周南陌，确实陪着她在学校小卖部出现了。
“程双，说实话，我基本上都没去过小卖部……”
程双看着周南陌，他在喧嚣的小店里面手足无措，两只眼睛虽然早已经不再通红，但还是有所躲闪。
“小卖部里面的人间美味怎么能不试试呢？”程双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
“这顿我请你，”程双转头跟店老板说了一句，“记大哥我的账上。”
店老板和周南陌几乎是同时笑出了声音来。
周南陌用手拍了拍程双的肩膀，又几乎是一秒间就撤了回去。
程双当做这短暂的尴尬从未来过。
她只听到接下来周南陌捂着嘴巴笑着说话的声音，“就你还大哥。”
程双连忙据理力争不服气起来，“我怎么不是了，周小弟！”结果说着说着她自己都笑了。
两个人挤在拥挤的小店里面，伴着烤红薯的扑鼻的香气，肆无忌惮地看着彼此吃得满脸都是的样子笑成了一团。
真好，关于少年人，哪有什么不能笑着笑着就短暂忘却的心事啊。
02
冬天的期末考印象里是最难熬的。
高一学年，学校主张考完试、讲解完试卷再放假的决定，给这群已经升入高二的孩子带来了不尽的阴影。
在反反复复确认今年考完最后一门就可以迎来寒假的时候，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程双由于上次考试的失利已经跌入了班主任的黑名单，所以对于这次考试也算摆正心态、一心向善。
周南陌这些天来一直郁郁寡欢，心不在焉。也正因此，无论是心情的跌宕还是比以为都少完成的作业，无一不导致他比之前的每一次考试都更加焦虑。
程双料到了周南陌的现状，把她一年前买的一条细小红色珠子连成的项链，盘两圈套到了周南陌手上，跟他说，这条链子是前几天去庙里面求的，开过光，考试什么的不在话下。
周南陌愣住看着她。
程双不用猜都能想象到周南陌的脑瓜子里在想什么，快刀斩乱麻地说道：“别想了，给你啦！我改天再去庙里求一个，我无所谓啦你知道的，放心，有它在，你肯定考得好！”
程双说出无条件相信周南陌的话，从来满是底气。
唯一一次，周南陌没有反驳她，也点点头如是说道：“嗯！”
程双偶尔很卑鄙地去感激周南陌近来的现况，因为这样的机会，她和周南陌才能靠得这样近。
想到了周南陌经常讲的那句诗句，“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真不容易啊，她背下来了。
上次考试的失利，让程双期末和周南陌的考场隔了两层楼，不探出半个身子在走廊上瞄下面，根本见不着周南陌的人。
程双只能在心里双手合十，“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六门下来，水到渠成。不会的不会，会写的尽力了，这是除了个别彻底放弃的学生之外，全体学生的考试历程——坚韧不拔到最后一秒钟。
程双越来越向往写作文，虽然仍然是老生常谈那几句二五八万的知识，毫无新意也不沾文采的边，但她像一个故事讲述人那样，自以为是地侃侃而谈的投入样子有无数个片刻打动了她自己。
最后一门英语，中午的寒风也随着同学们心情而变得清爽起来。
程双有预感，铃响的刹那，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动荡的声响。
事实上，铃响前几分钟，传来的窸窸窣窣的些许脚步声就已经将同学们躁动的内心拉到了千里之外。
程双考场上有两个提前交卷的。
获胜的得志者是那样。程双心里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英语这门学科，所谓好好检查，无非是检查答题卡是否涂错，剩下大把子待在考场对着那几篇文章发呆确实毫无意义。
但程双没权利，她得盯着改错题思索是否还剩下哪里有错误，得回去收拾她完形填空蒙了无数个的后半段是否有斟酌的可能。
而且，她确切知道，她希望自己考得好。
考完试，她一向飞速地跑回教室。以往教室空荡是因为没什么人赶在她之前回来，这一次的空荡荡是因为大家都已经备上行囊离去，走向一个许久未见的温暖的怀抱。
程双简单捯饬了几分钟，就提上书包跑到了校门。
她的爸爸来接她回家，每一次，从不迟到。
寒风在放假的时刻也透着丝丝香甜，虽然她有些遗憾，在来往校门的人山人海里面，她瞄来瞄去，没有看到周南陌的身影，心想这次一别就是个把月的时光，有种无名的悲壮。
这一学期的时光过去了，没有好好挥一挥手做出郑重的告别，她竟有些落空的遗憾在。
虽然说不出来这莫名的别扭感是为何，又从何而来。
但可以确认的是——
程双，你也在成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