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津门迷雾
火车喷吐着粗重的白色蒸汽，缓缓停靠在天津老龙头车站。车厢门一开，比北平更潮湿、更混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海河的腥味、码头工人的汗味、小贩叫卖的煎饼果子香气，还有远处租界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咖啡与香水味，全都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天津卫独特的氛围。
顾明远和沈望舒混在熙攘的人流中下车，两人都做了简单的伪装。顾明远换上了一顶普通的鸭舌帽，压低了帽檐；沈望舒则用一条素色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她后背的刀伤已经敷上特制的金疮药，疼痛感稍微缓解，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一丝不自然。
在北平码头死里逃生，又经历了赵立功的搜捕（他们从车站告示栏贴着的模糊通缉令上确认了这一点），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怀里的青铜卦签像烫手的山芋，也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在地下室昏黄的油灯下，他们再次展开了那幅“影画”。沈望舒忍着伤痛，将卦签上的云雷纹与画中汴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漕船一一对比。顾明远则运用他学过的几何学和符号逻辑，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
“不是简单的对应，”顾明远手指划过画卷，“你看，这卦签上的纹路走向，更像是……一种叠加后的投影。需要将纹路视为光线，以特定的角度，‘照射’在这些漕船上。”
沈望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错。顾伯伯的笔记里提到过‘星斗移，漕影现’。我们或许需要结合星图……”
两人一番推演，最终将卦签的纹路与画中特定几艘漕船的桅杆、帆索位置重叠，得到了一组奇特的坐标。这组坐标，并非传统的地理方位，而更像是一种……代号。
“和丰洋行……仓库区甲字叁号……”沈望舒看着他们破译出的结果，微微皱眉，“这是一家日本洋行，就在日租界。”
日租界。这三个字让气氛瞬间凝重。那里是“九菊一派”可能势力盘踞的地方，无疑是龙潭虎穴。
“明知山有虎。”顾明远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他已经没有退路。
傍晚时分，路灯亮起。日租界与华界仿佛是两个世界。街道更干净，路灯更明亮，穿着和服木屐的男女与西装革履的洋人穿梭其间，日式餐馆的灯笼散发着朦胧的光，偶尔有挂着太阳旗的黑色汽车无声驶过。一种畸形的繁华与秩序之下，潜藏着令人不安的暗流。
和丰洋行位于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是一座中西结合的二层砖楼，后面连着一片高大的仓库区。围墙高耸，铁门紧闭，门口甚至有穿着制服、腰间别着短棍的守卫。
两人远远观察着。从码头伏击来看，“九菊一派”显然知道他们会跟着线索找来，这里必然戒备森严。
“不能硬闯。”沈望舒低声道，“我们等到后半夜。”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两人绕到洋行后面的小巷，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偶尔路过的巡逻队。沈望舒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段带钩的绳索，手法娴熟地抛上墙头，试了试是否牢固。
“我先行，你跟着。”她低声说了一句，身形灵巧如猫，几下就攀上墙头，伏下身体观察院内情况，随即向顾明远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依样画葫芦，虽不如沈望舒敏捷，但也顺利翻了过去。院子里堆放着不少货箱，提供了良好的遮蔽。仓库区甲字叁号库房位于最里面，门上是沉重的铜锁。
沈望舒再次取出她那套精细的工具，凑近锁孔，屏息操作。过了一会儿，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锁被打开了。
两人闪身潜入，轻轻关上门。仓库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桐油、皮革和某种药材的混合气味。高高的货架投下重重的阴影，上面堆满了印有日文标识的木箱和麻袋。
借着小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他们快速搜寻。按照卦签指引的暗示，他们寻找的应该是一个与“河图洛书”相关的，或者带有星象标记的物品。
在仓库最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他们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这里没有堆放普通货物，而是摆放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是各种青铜器、陶俑、石刻残片，甚至还有几幅卷轴——分明是刚出土，或者非法搜罗来的文物！而在这些文物中间，一个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精美河图洛书图案的木匣，静静地放在一个铺着绒布的台子上。
找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里果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洋行仓库，更是一个文物走私的中转站，甚至可能是“九菊一派”研究中国古物的据点！
顾明远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紫檀木匣取下。木匣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没有锁。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盒盖。
就在盒盖开启一道缝隙的瞬间——
“啪！”
仓库顶部的几盏大功率电灯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将整个仓库照得如同白昼！
“中国人，你们的脚步，太慢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从仓库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