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星星堆满天
无论电车再怎么不知疲倦的向前行驶，他总有个尽头，而叶洛的其中一个家，就在这辆班车的终点处。
从北到南，这辆列车横穿整个钟花市，线路逾三百公里，可纵使这般，每次到终点站时，尚在电车里的乘客都屈指可数，而在今天，叶洛更是独自一人完成了这趟孤独的旅程。
这里是钟花市的极南处，据说数百年前，这里曾是钟花市建设开发的根据地，只是，再怎么繁华的区域，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对其他更有资源，更为广阔的天地的开发，最终都会变得萧条。
如今，这里的繁华只有在书中，在宪章局的数据库里，和这寂寥无人的街道两旁昼夜不停闪耀的广告牌上方可寻到一丝踪迹。曾经的热闹，早已消逝不见，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片清澈的天空。
叶洛走在堆满了四周各类废弃电子产品的小路上，在市中心，由于电子产品的过度使用，天空中结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电流层。
虽几经专家证实，这片电流层对人的身体并不会产生任何直接的负面影响。但终究会遮挡天空，也曾有过记者和社会领袖呼吁，停止使用电子产品以消除这层电流层。
只是，这个代价未免有些过于庞大，呼吁者甚多，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而在这与雨星雨林仅一墙之隔的钟花市南方，由于住民日益减少，这数十年间，天空中的电流层反倒散了开来。散漫的星光倾倒在这条破败的大街上，柔白的月光洒在叶洛的脚下，让他不至于在这一座座相似的建筑之间迷失方向。
只是，叶洛要去的地方并非是这废弃的高楼之间，而是更南处，曾经联邦的雨星开拓中心——现在的钟花市电子垃圾自动处理厂。
又走了半个小时，叶洛才终于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可早已有人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此人已是五六十岁的年龄，虽然在看上去依旧神采奕然，但仔细观察的话，终会发现他的额头上和眼角边长着些许的皱纹，纵使科技一直在进步，但却始终无法更改岁月的痕迹，顶多只能粉饰太平，将过去的故事给藏匿。
他光着上身，仅穿着一条深绿色的工装短裤，坐在这空旷的电子垃圾自动处理厂之中。不过，他并非单纯的坐在这里发呆，而是颇为享受一边喝着超市里买的廉价红酒，一边吃着外卖店烹饪的合成牛排，一边看着由他那组装痕迹明显的破烂投影仪，在空中投射出来的最新烂俗偶像剧，好似这里并非是脏乱的垃圾场，而是装潢华丽的上流会所一般。
而实际上，叶洛知道，若是在平日里，他此时也应该就在这些会所之中。
“怎么这么晚才到？我都快睡着了。”这位中年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过，他没等叶洛回答，便又说道：“算了，我懒得理你干嘛去，我给你那几个小东西反正也杀不死人，你爱搞多大动静搞多大动静，只要不扯到我头上就行。话说回来，你准备好了没有，准备好了就出城，没准备好你就继续准备。对了，把一百万给我。”
说罢，他便继续看着那烂俗的偶像剧，不再管叶洛。
“小爷我一天到晚在你那破家电铺修着一堆破铜烂铁，补贴家用的时候，你就在这里大摇大摆的喝着红酒，啃着牛排，看着烂俗的偶像剧？”看着他这么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叶洛没来由的心里生出一股闷气来。
“对呀，我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难不成还要亲自出去接客不成？”这个人对叶洛的抱怨充耳不闻。
“我辛辛苦苦，凭着一堆从烂电器上拆下来的材料，眼睛都差点被炸瞎了，好不容易做出几个电磁弹来，结果你说这东西是你给我的？”
“不然呢？你的这一身本事都是我教的，你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就是我给你的，这逻辑有问题吗？”
“那你还想要就这么把我辛辛苦苦，差点把命都搭上的一百万给就这么拿过去，连声谢谢也不说？”叶洛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叶洛，你不愧是我的徒弟，可真聪明！”这个人的语气还是这么的轻佻，就仿佛在故意逗着叶洛一般。
于是，血气方刚的叶洛举起双手，朝着他比了两根硕大的中指，大声说道：
“伊莱亚斯，滚去吃屎吧！”
星星堆满天，也不能比月圆。叶洛吼得再大声，伊莱亚斯也照样不会如他所愿那般滚去吃屎。
只是，伊莱亚斯听到叶洛的这句责骂，并未生气，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望着漫天的繁星，嘴角不自觉的往上扬，双眼也眯成了一条缝，似乎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可笑终归是一个人最本真的天性，光是一味的隐忍，又怎么忍得住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伊莱亚斯忍不住了，肆意的放声大笑，其笑声如被众星包围着的那一轮圆月一般，在这堆满了废旧电子产品的垃圾厂中显得是如此的洪亮又耀眼。
正如大家熟知的那样，笑容是具有感染力的。眼见伊莱亚斯笑得这么开心，虽然不知道其大笑的具体缘由，但叶洛还是觉得有一股热浪从自己的心底奔涌而出，他也被这一股突然而来的喜悦所感染，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雨星里曾流传着这么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
说是有一个小女孩，他有一个特别神奇的能力，就是每笑一声，天空中就会多一颗璀璨闪耀的星星。
如若叶洛和伊莱亚斯有这个小女孩的本领的话，那么此时，这个垃圾场一定会变得一片寂寥。因为所有的废弃电子产品，全都化作的星星，堆满了天空，它们将在联邦的星球与星球之间，作为一个星星，继续闪耀发光，完成自己的使命。
“其实现在不同价位红酒之间的口感已经几乎没有了什么差距，无非只是用料跟纯，浓度更大一点而已。牛排也是那样。”似是笑累了，伊莱亚斯突然换了个不知所然的话题，对着叶洛说道。
“那你就不要让我天天去给你定钟花市最好的牛排啊，自己一个人在这垃圾场里吃速冻食品吧。”叶洛回怼到。
“嘻嘻，那可不行，大爷我再过几年就要死了，赚的钱自然得花出去，难不成还要就给你？”
“那你赶紧死去，你死了之后你那间烂铺子我直接卖了，然后我用这笔钱去首都新圈逍遥快活，气死你！”
叶洛就像是故意气伊莱亚斯一样，说了这么两句话。只是，说着说着，他的情绪便由喜悦，恢复到了平静。他想起了今晚上自己还要做的事，便再次对着伊莱亚斯说道：
“我准备好了。”
伊莱亚斯听到这话，也止住了笑声。他将斟满了红酒的高脚酒杯和没吃完的牛排给放到了一旁，站了起来，随意的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了件衣服披在了身上。然后，他伸了个懒腰，用脚踩了地面两下，说道：
“那就走吧。”
就在伊莱亚斯说出这句话之后，他刚刚用脚踩过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声，随后这块地面突然裂开，露出了他原本的真实面目——那是一道嵌在地里的门！
门的下面是一道冗长的阶梯，一眼望去只可见一片漆黑，根本无法望到尽头。
显然，伊莱亚斯和叶洛并非第一次来这里了，见到这隐藏在垃圾堆之下的神秘暗道，他们丝毫不显得惊讶。伊莱亚斯先走了下去，叶洛紧随其后，也跟着走了下去。
就在他们俩的身影彻底从地平线上消失之后，那道嵌在地里的大门轰隆一声，就此合上。除了溅起了一地飞舞的尘埃之外，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漫天的星星，和遍地的电子垃圾可以作证。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切如常，只不过又是一个平凡而又重复的夜晚而已。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说这个暗道是之前联邦开拓雨星的时候，当时的驻军挖的。可几百年过去了，这里都成了一个垃圾场。照理来说，除了宪章局的电子数据库里，其他地方都不会对此有任何的记载。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叶洛小心翼翼的下着楼梯，有些疑惑的对着伊莱亚斯问道。
“你猜，猜对了我等下奖励你颗糖吃。”伊莱亚斯不知何时拿了一把吉他，扛在了肩上，不过他仍旧走在了叶洛的前面，头也不回的对着他说道。
“你曾经在宪章局工作过？”
听到叶洛的猜测，伊莱亚斯前进的脚步突然停顿了一下，道：“得了吧，爷要是在那个狗屁局子里工作过，还会在这里陪你这个孤儿开个破烂店铺？”
“切，你就藏着吧，有本事藏一辈子，到时候藏到棺材里去了还不是要小爷来给你送终。”
叶洛的话刚刚说完，他俩的面前就亮起一道白光，原来他俩已经走到了整个阶梯的尽头。这道白光就是由两人面前的一个类似于火箭发射器的装置里产生出来的。
这道白光并不如寻常的光源般平顺柔和，照亮全场。而是仅仅只局限于两人眼前一处，显得有些分外暴戾粗糙。
这道光围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门的形状。若是仔细看便可以发现，这道光门是由一个个如萤火虫般的小电花构成，电光跳跃间，偶而还有几朵小电花勇往直前的跳向了大门两旁，离开了集体的他们，逐渐式微，最终落到地上，湮灭成灰。
“我记得雨星的开发应该是800年前的事了吧，可量子跃迁商用化也就这几十年的事，难道800年前量子跃迁技术就这么成熟了吗？”叶洛指着这道门，朝着伊莱亚斯问道。
“谁知道呢？那个时候我连个受精卵都不是。”伊莱亚斯耸了耸他那扛着吉他的肩膀，随意的说道。
“叔，你告诉我，这个空间穿梭装置是不是你做的？你得好好教教我，我就想学这个。”
“滚滚滚，我哪会做这玩意。赶紧进去吧你，难不成是害怕了？”说完伊莱亚斯直接将叶洛给推进了这道光门中，随后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
而当叶洛再次睁开那双差点被强烈的炫光而照瞎了的双眼后，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浑身裹满了泥泞，此时正张大嘴巴，不由自主的大口流着口水的大黑熊。
叶洛凝视着这头黑熊。
这头黑熊也在凝视着叶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