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九点钟的电车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以往阴沉如墨的天空，在此刻也显得明亮了几分。
叶洛如今正坐在这趟能载他归家的夜班自动电车里，电车奔腾在专属于他的电车道上，速度接近半个音速。望着窗外飞腾而过的景象，夜晚里原本应是五颜六色的灯光凝成了一条彩色的细线，从道路起始处，连接到了遥远的尽头。就好似把整座城市的繁华汇聚在了一起，共同呈现在乘客们的视野中。
以往，每当叶洛坐着这班电车回家，看着这道由于车速过快，会在自己的视网膜中所产生的这一条彩线时，他总会感受到一丝平静。缤纷复杂的世界偶尔会使得尚未成年的他感到一丝迷茫，而让所有的复杂都消失，只剩下一条线之后，他就能轻易的在这个世界中找到自己。
只是，今天的他的心却是无法平静下来，更无法在这个已经有点喧嚣的电车里，与玻璃窗外的自己做着“找自己”的游戏。
当电磁弹在陈力的火锅店里一同爆炸之时，叶洛并不在现场。但这并不妨碍他第一时间就收到这个消息。因为就在爆炸发生的数分钟后，就有一部分媒体将当时的画面传到了社交媒体上。
顿时，整个网上就炸开了锅，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几乎整个联邦都知道了在整个联邦里这个遥远的星系里，这个大部分人都感到陌生的星球里，发生了这么一件耸人听闻的事情。
“黑帮分子围攻未成年，火锅店里尸横遍野！”
“疑似军方脉冲武器泄露，旧式电磁弹惊爆孤儿院！”
“雨星十年前惨案最新进展，受害者家属惨遭打击报复！”
叶洛坐在电车的尾部，低着头看着手机，试图从这些夸张的新闻标题中弄清楚整个事情的真实情况，只是可惜的是，这社交媒体上的消息实在太过无序且复杂，一时半会叶洛基本无法从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在自己拨打了999热线，离开了商场之后，整个场内的局势究竟如何？马帮和孤儿帮之间的械斗进行到了哪一步，还有，为什么自己给陈力的那些电磁弹会突然在火锅店里爆炸，陈力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对于这这颗电磁弹，叶洛还是了解得比较清楚的，这些顶多是仿造品，电流的功率比军方真正的电磁弹要弱化许多倍，哪怕是同时爆炸，顶多会使人昏迷，也决不可能会要人性命。
只是，这仅仅只是针对平时的情况，当时的场面既显得混有，又变得很复杂，叶洛不敢保证，当时场间会不会出现什么其他的意外。尽管从头到尾，陈力并没有露过一次面，但是，叶洛也清楚，他并没有离去，一直在火锅店里指挥着全局。
所以，当他离开钟文泽视线之后，就立马通过一个加密的手机通讯应用，给陈力发了一条信息过去，提醒了他外面的情况。
“记者在外，钟家在看。”
叶洛内心焦虑的打开了这款应用，看着他发送给陈力的这条消息，消息旁边附着一个时间戳，上面写着8：36。距今已过去了接近四十分钟。他一次又一次的刷新着应用，却始终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马帮这群人胆子真的是越来越大了，平时欺行霸市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敢从军队里面偷东西！这次他们一定吃不了兜着走！”突然，车内响起了一个中年大叔气愤的声音。
这位大叔应该是刚刚下班回家，在电车里突然之间火遍了全联邦的新闻，想来，他应该是和马帮有过一些不愉快的经历，于是忍不住的大声说出了这番话。
这句话就像是个引子，激起了整车人讨论的欲望，看来马帮真的是在钟花市作恶多端有一些日子了，惹得广大市民怨声载道，哪怕是一群浑然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之间，都可以从中找出共同的话题来讨论。
“听说彭紫荆一周前被首都星圈的宪章局带走，就是因为他充当马帮的保护伞。”一个看起来40来岁，正在车里编织着毛衣的中年妇女，如此说道。
“你瞧瞧！你瞧瞧！赶紧看看这个新闻！马帮为了抢那帮孤儿的地盘，竟然连军方的电磁弹都用上了。真的是胆大包天！这种本应打在那帮黄目畜生身上的武器竟然被用在了自己人头上，真的一群混蛋！”
老人说到这话，显得格外愤怒，用他的拐杖狠狠的撞向了地面，在这不怎么拥挤的车厢中发出了当当的响声。
“呵呵，马帮这群人是在给宪章局那边下马威呢！平时在雨星这个乡下横行霸道惯了，因为没有人能治得了自己，还真以为自己是哪位爷了，敢去挑战宪章光辉，我看他怎么死的！”
原本安静的电车里顿时热闹了，人们纷纷的议论起来，每个人都在开口数落着马帮这些年所犯过的罪行，似乎每个人都在盼望着，传闻中进驻雨星的宪章局调查人员，能够一举将马帮给铲除，还钟花市一个清朗安全的未来。
听着耳边传来的包含着男女老少的七嘴八舌的讨论声，若在平时，叶洛可能只会觉得烦躁，会忍不住想给自己戴上降噪耳机。但此时，他却从中感受到了平静，他那一颗原本紧张焦虑的心，也不自觉的慢慢放松下来。
一个人在焦虑状态下，思绪就会变得混乱。如今仔细一想，叶洛就不禁觉得自己对陈力的担心有些多余，正如自己是学校里的尖子生一般，陈力是街头的专家，因此，像是武器走火，炸弹自曝这种低级的错误是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的。
叶洛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之后，虽然不能百分百的确定，但他越发觉得这场爆炸绝不可能是走火，而更像是一道精心策划出来的战术。马帮一开始请的那么多记者，此刻似乎一点用都没派上用场，甚至是起到反作用，整个社会的舆论反而更偏向了孤儿帮这一方。
仅从目前的舆论结果来说，这是显然有利于孤儿帮的。
而对于钟家而言，他们除了暗中损失了1000万联邦币之外，似乎也没人把他和这场爆炸联系在一起，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叶洛长舒了一口气，就这样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或许是吃了火锅和蛋糕之后血糖从大脑集中到了胃部，又或许是与钟文泽相遇后至今的这一个小时里耗尽了他大量的精力，亦或者说是想到了等下回家后还有一堆等着他要做的事。他只感到一股倦意从心头涌了上来，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双眼变得是如此的沉重，就这样，在这飞速行驶着的列车中，他睡着了。
然后，他做了个梦。
简陋的餐桌上，摆着一席热腾腾的饭肴，餐桌上方吊着一盏用了接近10年的白炽灯，年岁已老的他，早已绽放不出叶洛记忆中以前那份炫目的光芒，但他也努力的证明着自己，在这个夜晚里为这一家人带来了这温馨的光明。
“叶洛，恭喜你今天十岁了，快许个愿！然后一口气吹灭蜡烛哦！”
叶洛听到了自己母亲的声音，这个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但却觉得有些遥远，他转过头找了找，发现母亲就坐在自己的身边，他穿着的依旧是那件自己熟悉的绿色连衣裙。这叶洛可以记事起，每个夏天自己的母亲都穿着这条普通的裙子。
只是，就像自己的眼镜里起了雾一样，叶洛此时始终看不清母亲的面容，可是他的视力一直很好，从没戴过眼镜，这道雾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而每当他想定睛直视，比如看清母亲的脸时候，他就觉得好像是有人用尖锐的细针刺了自己的眼睛一样，一阵剧烈的痛苦从他的双眼处传来，令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叶洛，你在许什么愿啊？许了这么久，蜡烛都要燃尽了。”
叶洛的耳朵里传来了自己父亲深沉而又雄厚的声音，只是找了许久，都没找到他究竟做在哪里？
在叶洛的印象中，父亲作为一名野生动物保护员，常年都在雨林里奔波，与来自联邦和部分来自索马里的偷猎分子作着激烈的斗争，几乎很少回家。这次自己过生，父亲好像特意向单位请了年假，专门回家陪伴自己度过这值得纪念的一晚。
叶洛心里暖洋洋的，然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对着蛋糕上面那十根燃烧着的蜡烛，用力的呼了出去。
一下全灭，堪称完美。
热情的喝彩声和洪亮的拍掌声从四周响了起来，似乎每个人都在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都在庆祝叶洛一次性的吹灭了十根蜡烛，都在庆祝着叶洛的人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哥哥，祝你10岁生日快乐。”叶洛的妹妹奶声奶气的说道，叶洛一直觉得自己的妹妹特别的可爱，就如同她的名字那般一样天真，纯洁。
她叫叶……叶什么来着？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切蛋糕啊，我都饿了！再发呆下去，等下菜都要凉了。”陈力催促的声音响起来，打小起，陈力性子就很急，现在看着叶洛在这里发呆，迟迟不肯动手切蛋糕的样子，他恨不得自己把那把蛋糕刀夺过来，咔咔几下把这个蛋糕给切碎。
只是，叶洛怎么会把切蛋糕的乐趣分享给其他人呢？这是属于他的时刻，这是属于他的夜晚。
一刀下去，刀上染上了污，奶油化作了泥。
暗红色的鲜血，就好似甜美可口的流苏般，从蛋糕里流了出来。
叶洛醒了。
所有的蜡烛，美味的蛋糕，暗淡的灯光，许久不见的父母，和不知为何被他忘记了姓名的妹妹，以及那一丝存在记忆里的温馨全都消失不见。他的身边只有燥热的车厢和喧闹的乘客。
他依旧坐在电车上，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是梦啊！
如果现在才是梦，该多好。
正当叶洛在内心深处垂头丧气的感慨之时，他的手机里突然接到了一条，来自陌生人发送过来的短信。
“平安，勿念，近日勿联系。”
于是叶落在车厢里，哈哈哈的放声大笑了起来，笑的是那么的畅快，那么的自由。
虽然不算太过特别，但总算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值得好生庆祝一番，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