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李小强在颁奖大会上的人生感慨
一连几天，李小强虽然仍然和张莉莉生活在一起，夫妻两个却形同路人，彼此没有任何话说，出门进门也没有任何招呼。睡觉，虽然还在一个床上，却是一人一头，没有严格的划分，楚河汉界是那么明白清楚。这期间，张莉莉是非常痛苦的，她不想二人弄成这个僵局，更不想看到今天这个结果，她想找个机会再跟李小强深入地谈一谈，希望李小强能再给她一次做人的机会。有时，她甚至想在李小强进屋的那一刻，主动开口打个招呼，可一看李小强那不会理睬她的脸色，她强烈的自尊心就不允许她去讨这个没趣。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偶尔也有意识地用肢体去碰那么一下，看李小强有什么反应。然而，李小强却一直没有答理的意思，因为张莉莉给他带来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无法接受。在他的心中，更深的爱演变成了更深的恨，然而他也同样难以割舍，但又不得不割舍，那种既让他难以接受又难以割舍的痛苦，是张莉莉无法看到，他也不想让她看到的，而且，他一直没有把这种难以接受又难以割舍的痛苦埋在心里，不表现在脸上。他对张莉莉的表情，几乎一直是那个不理不睬非常生气甚至带有深仇大恨的样子，仿佛铁铸的一般。张莉莉一直希望看到李小强的脸色有所好转，那样也许她就有一线希望。然而，张莉莉等到的不是这种希望，而是李小强希望她主动提出离婚的意思。
张莉莉仍然不想放弃这最后一线希望，这天晚上，她几乎是厚着脸皮，拿着枕头与李小强睡在了一头。李小强一见她过来了，生气地跑到那头，暗示张莉莉，不要作这种无谓的努力，他的心已经死了。张莉莉仍不甘心，又拿着枕头跑到那头去。这一次，李小强不想太刺伤她的自尊，没有再跑，但却转过身去，只用背对着张莉莉。
张莉莉轻轻地用手去扳着李小强的身子，希望他能转过身来，她有话要对他说。李小强没有转身，但却开口说话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其生硬的语气，仿佛仇家要开口谈判了。
“强。“张莉莉带着极大的内心痛苦试问，“在知道这件事之前，你是不是真爱我？“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李小强一听到爱字就觉得很恶心，但他还是旁敲侧击的回答，“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吗？“
张莉莉听出了丈夫过去是真爱着她的话，便进一步说：“你要是真爱我，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错误一次呢？“
“别的都可以，这种错误我不能原谅！“李小强态度坚硬地说。
“这种错误怎么啦？“张莉莉试图劝说，“这种错误不是错误吗？况且，我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而且也不是我愿意的！“
“你这是什么话？“李小强转过身来，仰躺着，非常生气地说，“难道就为了做生意，就可以出卖自己的人格吗？“
“我是不想这样，“张莉莉推心置腹地说，“可你知道吗？那是一笔大生意呀，如果没有那笔大生意，我们不仅没有今天的这个条件，而且有可能，我们的公司会倒闭的呀！当时公司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
“你别说了！“李小强态度强硬地说，“我不可能认同你这个理由！而且，我也不会因为这一点而原谅你的！现在，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我等待的，只是你的一句话。孩子我是不会要的，经济上你有什么要求，我会尽量满足你的。“
李小强已经很明确地开出了离婚的条件，张莉莉彻底失望了，她本想克制自己，却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她哭得很伤心。
李小强没有任何安慰的表示，他甚至冷冷地说了一句：“要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一切都怪你！“张莉莉象一头母狮样的暴吼起来，“如果你像别的男人那样，自己在前头冲锋陷阵，不让我一个女人替你开路，我会犯下这样的错误吗？“
李小强惊讶地看了一眼张莉莉，张莉莉的这几句话，让他感到了自己的失误，同时也看到了张莉莉无可奈何迫不得已的那种处境。然而，尽管这样，他还是不会原谅张莉莉，甚至不无讽刺地对张莉莉说：“你不是一直说你有做人的底线吗？为什么你最后还是没有底线呢？“
“我能有底线吗？“张莉莉说，“当时，我是可以坚持我的做人底线，可我如果坚持，今天我们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李小强没有回击，也没有吱声，因为他不想说的太多，而且他已经向张莉莉声明了许多次，这方面的错误，他是永远不会接受的。山里头的人，把这个看作是人生中最大的尊严，没了这个尊严，他就没法抬头做人了。况且，他已经受过前妻在这方面给他带来的极大侮辱。
张莉莉预感到想让丈夫回心转意也不可能，便恳求着对丈夫说：“你一定要离婚也行，但你也应该知道，我才刚满月子，还有一年的哺乳期，即使是法律，也要等到一年半载之后，再作分手的考虑。“
“好吧！“李小强说，“那我就耐心等你一段时间，不过，我必须要告诉你的是，我不会因为时间关系而改变自己的决定。“
张莉莉原本就有这个想法，她想让时间来改变丈夫的意思，但现在听丈夫这么说，她更觉得没指望了。一气之下，她恨不得提出明天就去办理离婚，但她此刻仿佛听到自己的内心叫她克制，不要冲动，继续等待，也许不是一点机会没有。
李小强想了想，冷冷地说：“如果你要我等一个月以上，我明天就搬出去住了。“
“你能不能不这样？“张莉莉恳求道，“你只要一搬出去，人家立马就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有脸一个人住这里吗？“
李小强没想到这一点，但他还是说：“这只是个时间问题，别人迟早会知道我们的结局。”
“就算是给我多留一点面子吧。“张莉莉说，“毕竟我现在很痛苦，如果连面子也没有，我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李小强坚持着说，“我们还是分开的好，否则我们会随时发生不必要的争吵。而且，我不想我们再作那些无谓的争吵，我们还是好说好散的好。“
“好吧。“张莉莉无可奈何地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这颗苦果我得独自咽下。“
张莉莉这样说，反叫李小强有些不安了。作为一个准备离婚的男人，他可不想妻子在这期间出什么意外，况且，思来想去，妻子丧失了做人的底线，多少与他这个没有当家作主的丈夫有关。虽然他仍然坚持一个观点，一个人犯错误，不要借任何理由来解释，尤其是这种事，是不可以以任何理由来开脱的。
第二天上午，李小强还是抱着铺盖去了公司，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在这期间，一直与妻子共睡一床，他真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作出与自己的意气相反的决定。
李小强正在公司办公室的一间小屋里铺床，突然进来了几个记者，把李小强吓了一跳。还没等李小强明白过来，一个深圳小报的记者就对他说：“听说你们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好，钱越赚越多，但你们作为一个从农村来到深圳打工的老板，仍然不忘自己的故乡，给故乡捐款二十万元，让家乡的人摆脱了出门难的痛苦，是这样吗？“
李小强这才明白过来，但却显得很平淡地说：“我是捐过二十万元钱，但这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不仅是在那里出生的，还是在那里长大的，我身上最宝贵的精神财富，都是我的故乡给我的。因此，我捐这点钱是应该的，不值得宣扬。“
“了不起！“记者说，“就凭你这思想境界，也值得宣传宣传，现在好多有钱人，把钱看得太重，他们发财了，首先不是想到国家，想到百姓，而只是想到自己如何越赚越多。“
“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李小强不想说的太多，因为他现在心情不好。
一个记者突然看到了李小强正在铺的铺盖，禁不住问：“怎么？为了工作，你还把铺盖都卷到公司来了？“
李小强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违心地说：“内人刚坐月子，公司最近很忙，不能按时回家的时候，或晚上有事，我就留在这里。“
记者们又提了这样那样的一些提问，然后就走散了。
第二天上午，深圳一家小报就报道了李小强发财不忘故乡情的事迹，并在那上面配了图片，将李小强在公司小屋铺铺盖的细节，和他曾经坐过牢的事，都做起了文章，全方位报道一个有过特别经历的打工领袖人物。
紧接着，李小强的老家村支书给他打来电话，村里的公路已经修好了，要他回去剪彩。李小强推说他工作忙，不想回去，村支书却坚决要他回去，如果他不回去，他就要亲自来深圳接他，道理很简单，那条公路是他个人出资，他不仅为那一块的乡亲造了福，还减轻了多少个家庭的集资困难。并且，村里还告诉他，剪彩仪式还有县里和镇里的领导来参加，因为他们这个村，是全县最大的贫困村，县里和镇里长期有领导在这里蹲点，剪彩那天，电视台还要来拍片子，因此，他必须回去走完这个过程。
李小强尽管心情不好，但还是盛情难却，只好简单收拾一下，回去参加这个剪彩，也顺便看一下家中的亲人。
回家的路上，李小强想起当初是张莉莉主动提出捐这个钱的，更想到如果不是张莉莉拿下那笔生意，他是不可能有钱捐这个款的，心里便不是滋味。他真有点说不清，张莉莉作出这样一种放弃做人底线的牺牲，究竟有不有什么意义？但有一点他敢肯定，如果没有他的捐款，这条乡村公路也许还要拖下去，因为他很清楚，老家的人都很贫困，要他们拿出太多的集资，是不可能的，况且，那里人烟稀少，原本就没有多少户。
回到家中，李小强就见到了老母亲和嫂子他们，原本应该高兴的李小强，却把内心的痛苦写在了脸上。其实，母亲和嫂子都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但母亲还是装做什么都不知道，问他在深圳过得怎么样？李小强只说好不说坏，更不提那件痛苦事。老母亲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但却没有明说，而只是提示：“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凡事你得想开点，不要太钻牛角尖。莉莉这孩子不错，你什么事都要看开点。“
李小强便知道母亲已经知道了一切，更是什么也不说。
剪彩的那天，果然很隆重，所有老乡都集结在村部，小学操场上坐满了各级领导和在家的村民。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扛着大摄像机，镜头对着每一个出场的人物。
李小强在这里，成了一个焦点人物，他首先接受了许多村民的感激和羡慕，然后又接受了领导的赞扬，最后，他亲自拿起剪刀，在摄像机的镜头上，留下了一段精彩的画面。剪彩完毕，领导又叫他讲几句，李小强是个在公众场合下不太爱讲话的人，更不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说什么好，他想了想，便说了这么几句：“能为家乡修这条路，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荣幸！希望通过这条新路，让我们山里人早日走出去，早日过上富裕的生活！早日结束贫困的日子！”
当天晚上，李小强就出现在家乡的电视新闻节目中，被记者有意识放大的镜头，让李小强在家乡的传播越来越远，影响也越来越大。
李小强接二连三的新闻，立刻让深圳不少人得知，很快，就有记者来探知他的私生活，他成了一个被人关注的社会公众人物了。李小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真正的私生活，这不只是他难以启齿，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因为这个伤害了张莉莉。如果让太多的人得知他私生活的秘密，张莉莉有可能会出意外，这一点是他有预感的。
接下来的日子，就似乎不是让李小强来安排生活，而是让生活来安排李小强。一些公益单位，听说了李小强的事迹后，纷纷找上门来，希望李小强能够捐点钱。李小强作为一个已经广为人知的公众人物，打工领袖，他不想拒绝别人，更因为这些钱的来路，让他觉得捐出去，反倒是一种内心压抑的释放，因此只要有人来找他，他就有求必应。很快，他就捐出了一百多万。他不断地捐钱，换来了不断的新闻报道，也换来了越来越多的公众目光。他走到那里，那里就有人认出他来，并对他投来羡慕敬佩的目光。
这天，李小强正在作事，来了一个人，是慈善机关新上班的，他希望李小强能够给慈善机关捐点款，李小强想了想，说：“这事我得跟我家属商量一下，你回去等消息吧。“
那人走后，李小强就来到张莉莉的房间。已经有很多日子，李小强没有走进这个屋。张莉莉有点喜出望外，她甚至以为李小强有了回头的意思，便热情接待。李小强坐下后，便以商量的口气对张莉莉说：“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毕竟我们还没有离婚，这笔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你说！“张莉莉早就听说李小强捐款的事儿，但她一直是忍耐着不吱声，因为她不想为这事与李小强发生冲突。过去老家捐款，她是为了照顾李小强的面子，给个一二十万，也就无伤大雅，后来听说李小强一见只要有人上门找捐款，李小强就给，好象那钱是大水趟来的，因此她一听就来气，但为了夫妻关系有所缓和，她还是选择了忍让。这一次，李小强还没开口说什么事，她就已经预感到是关于捐款的事儿，心中的怒火也跟着窜了起来。
李小强便直言不讳地说：“刚才有个慈善机关的人来找我，想我们捐点款。如果他是真正的慈善机关，我想应该可以考虑。“
“不行！“张莉莉说，“虽然我们现在手上有些钱，但也不是亿万富翁，就算是亿万富翁，我想我们做好事也做得差不多，毕竟，我们的公司还需要钱做生意，我们还要生活。“
“这么说你不同意捐了？“李小强显然有些生气，他其实也不是那个把钱不当数的人，只是一想到这些钱是用他李小强的尊严换来的，他就心里不是滋味。
“是的！我不想捐。“张莉莉也态度鲜明地说。
“你不捐我捐！“李小强原本就是抱着尊重她的态度，来与她打个招呼的，没想到，张莉莉却坚决不同意，这让他觉得张莉莉对这笔放弃人格尊严的钱，还是十分看得重。李小强生气了，他等待着张莉莉的改口。
张莉莉已经预感到这一点，但她觉得丈夫这种跟钱过不去的思想，是极其错误的，然而，为了最后那点希望，张莉莉还是决定违背自己的意愿，她试探着问李小强：“李小强，我知道你这么大方的真正用意，我也知道这件事给你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如果想我不反对你做这件事，我只问你一句，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我也许会同意的。“
“你说！“李小强带着暗示的口气里，仍然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张莉莉走过去，看着李小强的脸，温和地问：“如果我愿意尊从你的意愿，继续捐款，甚至可以考虑捐更多的钱，只要保留一个可以让我们生存下去的基本数字，你仍然要坚持与我离婚吗？“
“这！“李小强顿了一下，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妻子。妻子愿意放弃财产以保婚姻的态度，多少还是让他有所感动，然而，真正这样做了，他会不会坚持离婚，是他自己都拿不定的事儿，他不想对妻子撒谎，便实话实说，“这一点我可能做不到，会让你失望。“
“那就不要捐了！“张莉莉脱口而出，“我已经作出了太残酷的牺牲，如果连这点用牺牲换来的财产也保不住，我将会一无所有！“
“这么说你还是很看重钱？“李小强听了这话，很不高兴。
“我不能丢了孩子又让狼逃跑了！“张莉莉说，“况且，你如果一定要与我离婚，离婚后我还要带着孩子生活，孩子将来还要成长，需要一大笔钱，我不能没有钱。“
“这么说你很在意这个孩子？“李小强没怎么考虑就脱口而出。
“孩子是无辜的！“张莉莉异常恼火地说，“你可以指责我，甚至可以侮辱我，但你没有权力对孩子去发泄任何不满！在这之前，我是确实怨恨过这个孩子的到来，甚至起过放弃的念头，但是后来我改变了这一点。“
李小强无话可说，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刚才这个说法是错误的。
“要捐你就多少捐一点吧！“张莉莉也感觉到了李小强的自责，温和地说，“不过这是最后一次，希望你能尊重我的意见。“
“不！“李小强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声叫喊起来，“我不想要这些钱，我想把这些钱全部都捐出去！否则我会很不安宁的！“
张莉莉又一次深刻地感受到这笔钱给丈夫带来的巨大精神痛苦，但事已至此，她也不想一无所有，便对李小强说：“好吧，我答应你很快就去办理离婚，但捐钱的事儿，就这一次，而且只是个意思，下不为例。“
当张莉莉这样说的时候，李小强反倒痛苦起来，他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因此，他什么也不说，就退出了张莉莉的房间。
几天以后，张莉莉主动和李小强悄悄回到老家，在当地民政局，以自愿调解的方式办理了自愿离婚。李小强只要求留下他的公司，所有存款都给了张莉莉。因为不想让大人知道的太多，他们这次没有回老家，直接回了深圳。
回到深圳，他们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李小强因为原来就一直住在公司里，因此也没有人能看出什么不对，更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李小强与张莉莉暗中离婚后，二人的关系反倒亲切起来。张莉莉虽然不再是这家公司的老板，但李小强还是安排她在公司里工作，并且担任原来的职务。有事没事，李小强还跑到张莉莉的住处，说一些工作上的事和其它的事。有时，他们甚至成双结对地出外办事，或者到茶楼去坐一坐。这种夫妻之间象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情况，让那些原先得知过他们正在闹离婚的人十分不安，尤其是那些没有达到破坏他们家庭目的的人，心存疑惑，想要知道其中的真相，却一直无法得到准确消息。
这天下午，张莉莉因为工作上的事，与另一家公司的一个仇家发生了口角，那仇家将张莉莉骂得不像话，李小强看到后，把那仇家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很快，李小强护着老婆的消息就传给了所有不明真相的人，那些人对于李小强的行为，很是不解，甚至觉得他摊上这样一个让他戴绿帽子的老婆，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要护着她，真是太没了男人的骨气。
因为这件事，张莉莉对李小强心存感激，但又深感不安，她在这天下班后，叫李小强到她那里去一下。李小强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天黑的时候，李小强似是偷偷摸摸地进了张莉莉的别墅。尽管从前是夫妻，也尽管现在他们都离婚了，李小强还是觉得有些怕见人。
李小强进去之后，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然后问张莉莉有什么事。张莉莉先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对李小强说：“今后我的事，你最好还是不要管，否则，人家会说你没用。要不，我们干脆把离婚的事公开算了。“
“我担心的是你。“李小强不想道出自己的真正心思，便说，“如果公开了我们正式离婚的消息，那些想欺负你的人，就会想方设法来欺负你，到时候，我想保护你，恐怕许多事也不能插手的。“
“你不用担心。“张莉莉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人，怕这件事公开以后，我会想不开，你放心，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张莉莉了，而是一个经过了磨练的张莉莉，什么样的人，我都能应付过去。“
“这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李小强原本不想这样说，但不知怎么他还是这样说了。
“什么意思？“张莉莉突发奇想，难道李小强虽然与她离了婚，但还是有回心转意的念头？也许正因如此，他才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已经离婚的真相？
“没有什么，“李小强说着，岔开话题，他不想让张莉莉产生更多的联想。
两个人说了半天的闲话，要吃晚饭的时候了，张莉莉叫李小强留在这里吃饭，李小强也懒得自己去做饭，就随了张莉莉的意思，在这里吃了晚饭。吃完晚饭，李小强又在这里坐着喝茶看电视。直到晚上九点多钟的时候，张莉莉才试探性地问李小强：“要不，今晚你不走了，就留在这里？“
“不了！“正看着电视节目最后一段的李小强说，“我看完就走。“
李小强的慢慢腾腾和欲走还留的样子，让张莉莉动了心，她在李小强看完节目，准备走人的时候，突然从后背一下子抱住李小强，几乎是哭泣着说：“强，你能不能不走？或者，明天早晨再走？“
李小强虽然受了一惊，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此时，电视里正在播着那首《你别走》的通俗歌曲，忧伤的曲调和感人的歌词，同时冲击着两个受过伤害的的人。李小强的眼泪已经出来了，但他还是很绝情地对张莉莉说：“放手吧，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张莉莉幽怨地看了李小强一眼，轻轻地松开手，让李小强走出了她的别墅。
李小强虽然走出那栋别墅，内心却在激荡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和深深的担忧。作为一个男人，他虽然无法接受张莉莉给他带来的伤害，但他对张莉莉的真爱，还是让他难以割舍。而且，他一直担心由于自己的绝情，会让张莉莉产生自杀的念头，虽然他明知现在的张莉莉，一般情况下不可能那样。
这个晚上，张莉莉和李小强，虽然天各一方地睡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但两个人都陷入到一种非常的思念和痛苦之中，并折腾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当两个人在公司再见面的时候，彼此都从对方肯定一夜都没睡好觉的疲惫神情上得到了一种判断，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甚至没有说一句安慰话儿。
原来性格泼辣的张莉莉，除了工作，几乎过的是一种隐居式的生活，而原本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李小强，却由于那些捐款和电视台及报纸的炒作及宣传，很快就成为深圳一个有名的打工族领袖人物。他的许多事迹被报道之后，市里专管精神文明的负责人找到了他，并采访了他。半个月后，李小强被通知参加深圳十大模范人物颁奖大会。
李小强接到这个通知，并不激动，因为他深有感触，他的一切是怎么来的，这些年在深圳的所有经历，是他一言难尽的。他的所得，远远不如他的所失。
就在李小强对这一切深有感触的时候，又接二连三的出了一些事，三姐的儿子龙儿，在一家私营企业上班，让机器把手弄断了一只，成了残废人。周三恒最终又犯了案子，参与了一次大偷盗活动，被警方抓了起来。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曾经被他挽救过的马来姑，不仅后来又重操旧业，还把陷入经济困境的李春枝也拉了进去，在昨晚的违法活动中，被警方抓获，让一家小报给曝了光。这些接二连三的事，让李小强深感不安，他虽然不敢肯定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出他的洋相，让人觉得他这个打工领袖带来的山里人，在这个城市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有一点他是早有预感的，这里确实是一个危险地带，因为这里处处是陷阱，这些陷阱布满了每一个角落，人为的陷阱当然可以避免，但思想上的陷阱就只能靠自己的自制力来避免。然而，在深圳这个地方，没有几个人能真正抗拒这个花花世界的诸多诱惑。
急剧的社会变化，一夜暴富的事实，让许多人眼花心乱。更何况，他们这些从贫困山村来的人，就象穷困的小孩子经不起大人的任何一点物质诱惑那样，更难抗拒这个城市的物质诱惑。如果不是枪毙侄儿李东山的那声枪响，也许连他这个打工领袖人物，早就会卷入一桩违法案中。想到这里，李小强真的有些害怕了，他甚至对深圳怀有一种恐惧感，如果能够，他真的想摆脱这个地方，但是，他知道，这不可能，他的公司已经在这里扎了根，他还得在这里生存发展，发展到什么时候，连他自己都说不定。现在，他除了有一个从头开始的小公司，几乎是一无所有。
负责颁奖的给李小强打来了电话，要求他准备一下，讲一讲他在深圳闯天下的经历和感受，特别是要他好好谈一谈他这个从贫困山村里出来闯天下的年轻人，是怎么在深圳这个地方混出今天这个模样的。
李小强一听到模样这两个字，就觉得好笑，同时有一种变异感。从表面上看，他确实是混出了一个模样，过去在李家宕连学都上不起的他，现在在深圳有车有房还有公司，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更让他说不出来的是，现在的李小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李小强了。尽管他在老父亲面前发过毒誓，不做一个违法的人，不做没良心的事，可他要想在深圳继续生存发展，那些说过的话已经不能算数了，他必须做一个适应深圳的现代人，才会有将来，否则，即使有现在这个公司，也会很快就垮下去的。深圳确实是个神秘的地方，它能够让人一夜暴富，也同样能够让人在一夜之间变成穷光蛋。这里的每一个想要发展和飞黄腾达的人，几乎都是在赌博，这种赌博，不只是经济上的赌博，也不是牌桌上的那种赌博，而是把自己的所有，包括自己的精神财富和思想观念，全都变成赌注，去碰运气。最终的结果，虽然有一些人赌赢了，大多数人都是人财两空，赌得什么也没有，连人性和人格尊严都没有了。就连那些所谓的赢家，其实也只是得到一个虚拟的数字。这个虚拟的数字，就象一个庞大的虚拟空间，让人觉得活在真空里，没有流通的新鲜空气，憋闷地活着，而且随时会随着这个虚拟空间的爆炸，彻底毁灭。
想到这些，李小强实在没有心情去参加这种徒有其名的颁奖大会，更不想在会上发什么言。在参加这个颁奖大会的前几天，李小强一直忙着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烦心事，等他刚一歇下来，出席大会的时间已经到了。
这天晚上，李小强最后一次去了张莉莉那里。张莉莉跟他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她有话要对他说。李小强过去后，张莉莉弄了一桌好饭好菜，并为他准备了一瓶好酒。两个人像叙旧情样的说了很多，最后张莉莉带着酒意问他：“强！我们之间还会有回头的时候吗？我告诉你，我还象过去一样爱你，而且我不会再爱第二个男人，只要你给我一点安慰，让我觉得活着有盼头，我会好好生活下去的。尽管我心里很清楚，我现在是深圳的一个臭人，你却是一个会让许多女人和女孩动心的香饽饽，你现在是人正当年，公司生意做得红火，而我，却是一个瞒着所有人在偷时间的痛苦者。“
李小强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我们之间已不可能，但你有什么心事，可以随时跟我说，我在能帮你的情况下，肯定会帮你的。“
“好吧！“张莉莉带着极大的痛苦笑着说，“从今以后，那就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吧！此生此世，是我对不住你，来生，我会用我的实际行动来弥补我对你的那些对不起。”
“怎么？“李小强有些不安地问，“你又有什么想不开的吗？“
“没有。“张莉莉似乎很肯定地说，然后，她给李小强倒酒。
“不能再喝了。“李小强说，“我们已经喝得够多了。“
“就喝这最后一杯吧！“张莉莉几乎是哀求地看着李小强，“人生一世，知己难求，这辈子我没有找错人，是我自己没把握好自己的命运，就算是我向你赔罪，我先干了！“
说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小强知道张莉莉是想找个机会发泄一下心里的痛苦，他不得不干了这一杯。
已经喝得差不多的两个人，喝了这一杯，突然觉得酒确实是个好东西，它不仅可以让人感受到酒的美味，更可以让人在这其中得以麻醉，这是别的东西不可替代的。想到明天就要在那个什么会上发言，李小强就有抵触感，他想，如果不参加这样一种大会，也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于是，他也借着酒劲，敬了张莉莉一杯，并说了几句宽慰张莉莉的实心话儿。张莉莉非常感动，她再次举起酒杯，又回了李小强一杯。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杯来我一杯去地喝了好几杯，直到两个人都醉了，鬼使神差地睡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李小强醒来，看到自己没有睡在自己的床上，而是睡在已经离婚的妻子床上，很是震惊，他试图回想昨夜的一些情景，看是否他做了什么违背自己意愿和对前妻不尊重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李小强的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他甚至在等待前妻给他一阵指责。虽然这里曾经是他们长期作爱的温床，但现在他们早已只能是朋友，这个界限，不只是那一纸法律文书在规定，而是他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界定。
张莉莉也醒来了，她没有任何反感的意思，甚至对李小强很温柔地说：“昨晚我们都喝醉了，是你扶着我上床，还是我扶着你上床的，我都不记得了。你不会介意的吧？“
“你呢？“李小强反问张莉莉。如果张莉莉说介意，他会立刻承认自己的不对。
“我当然不会，“张莉莉发自内心地说，“对我来说，这也许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夜，我会永远珍惜。“
李小强还以为张莉莉这样说，是在希望他有回心转意的一天，便说：“希望我们不要再有这种事情发生，毕竟我们已经离婚了，这样不太好。“
张莉莉彻底失望地看着李小强，她真没有想到，李小强这么一个表面上看上去很老实的男人，内心却是如此坚定不移，这种看似无情却有情的举动，让张莉莉更加觉得李小强是个有情操的好男人。因此，当李小强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张莉莉竟下意识地叫了李小强一句，而且声音很大，好像是她忘记了什么要对李小强交待似的。
“什么事？“李小强站着问。
张莉莉多么希望李小强此刻能够回来，与她接个吻，甚至哪怕只跟她亲一下，拉个手，她也就死心了。然而，李小强却没有半点这方面的意思。张莉莉就对李小强说：“没事，你走吧，去参加你那个颁奖大会吧。你现在是深圳的红人了，要好自为之。“
李小强连一声谢谢也没有说，倒不是他不知这个礼，而是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去参加这样的会，尤其是不想发言，因为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九点钟的时候，李小强进入到会场，并站在了颁奖台上。领导按照程序，给十个深圳年轻人发了奖。然后，依次进入有感发言。李小强是最先一个。
正当李小强为不知该怎样说而犯愁的时候，他的手机来了一则短信。李小强看罢短信，内心一震，他向大会负责人提出要退出会场，有重要事。大会领导不同意，要他说完才能走，因为这个会议很重要，而且晚上还要在电视上播出。
原本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李小强，突然在这种被逼迫的情势下，灵机一动，他拿起话筒，对着下面黑压压的听众大声疾呼：“我李小强在深圳闯天下，经历了太多的痛苦和磨难，但最终换来的，虽然有些模样，但我这身模样，不是人的模样，而是人模狗样！为了我的今天，我不知牺牲了多少，又毁灭了多少，我更不知道的是，我今后还会变成一个什么模样来！“
扩音器突然关掉，李小强也放弃了话筒，撒腿就往台下跑。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李小强知道，张莉莉给他发来的那个短信息，非常不妙。他几乎是一步不停地往张莉莉的别墅里跑，甚至忘记了打的。
来到别墅，李小强一口气冲进张莉莉的房间，割腕自杀的张莉莉，已经倒在血泊中，没有救了。
“莉莉！莉莉！你醒醒！“李小强大声呐喊，“只要你醒过来，我愿意和你复婚！我只是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已经心软，其实我已经在心里原谅你了，那不是你的过错！你是被迫的！”
李小强喊完这些，连他自己都觉得，如果昨天晚上他这样说，或者是今天早晨走之前这样说了，张莉莉当然不会自杀。
悔恨交加的李小强，沉甸甸地抱着已经没有呼吸，但他却还能感受到体温的妻子张莉莉的尸体，在眩目的光晕中，毫无目的地朝外走着，走着，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