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李东山再度寻找自己的发财之路
牛皮公司垮台之后，李东山不只是经济受损，精神上也受了很大的打击。周三恒的吃里扒外，甚至欺骗，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上知已难求，并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幼稚。一度陷入迷惘的李东山，虽然还在李小强的手下做些事，内心却仍不甘屈服。他不相信，深圳这个地方，这么多的人发了财，他就不能发财。他只是觉得，自己并不是没有能力，而是没有机遇，机遇来了，他照样可以发大财。带着这样的期待和幻想，他一直潜伏在李小强的身边，表面上看是在做事，其实是在寻找发财的机会。
李小强的为人和教育，虽然也曾一度影响过他，但他很快就发现，强爷的思想太陈旧，观念老土，在深圳这样的地方，人人都想发大财，只是有人敢想不敢作，有人敢作不会作。敢想又会作的人，才会实现自己的梦想。再一看那些成功人士，没有几个不是胆大包天的，有人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去做那些犯法的事，行时走运就发大财，不行时就栽了跟头。栽了跟头也不要紧，经济犯罪，一般大不了坐几年牢，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人生对他来说，仍然是一场赌博，只不过是有人赌赢了，有人赌输了。
祖父的到来，曾让他心情紧张了些日子，他满以为祖父会打他，批评他，没想到祖父只在深圳逗留了一天，就离开了深圳，这让他觉得有些好奇。祖父来深圳究竟要做什么，他弄不明白。经过多日的暗中打听，李东山终于明白祖父此行的目的，一是警告强爷，二是了解张莉莉的情况。
让他感到非常意外的是，祖父在深圳的强爷这里，还见了七娘！这个消息，让他震惊，也让他振奋。事实再一次证明，七娘果然就是心怡洗脚城的老板！想到七娘其实是在干这种有点对不住人的事，想到强爷一直瞒着他，却暗中默许七娘在干这些事，尤其是当他看到这两年，强爷其实也是在莉莉娘的指使下，干了些挣大钱的勾当，李东山心中的那道脆弱的防线，终于在一夜之间彻底地坍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一度被压抑的野心。
李东山再也听不进李小强那些似乎只用来教育别人的老生常谈，更不用担心哪一天会被山里的祖父骂得狗血淋头。他甚至觉得，这个时代在变，不要说山里的祖父，就连强爷他们这些人，也在不断地改变自己的观念。
这天晚上，李东山再也无心安睡，他首先找到李小强，说了自己想再次辞工的事。李小强早已感觉到李东山不会长期在他这里屈就，也希望李东山能够造就自己，只是一直担心他会做出让人不放心的事来，才迟迟没有放任他。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除了感觉到李东山不会就此罢休，别的倒也没有什么。而且，他每每教育李东山时，李东山究竟还是愿意听下去，这就让他多少有些放心了。于是，他直言不讳地对李东山说：“你要离开我，我举双手赞成，年轻人有理想，这是好事，只是，我希望你能够吸取上次的教训，不要乱来，否则你会后悔的。“
“强爷放心！“李东山决定不说真话，便信誓旦旦却也是一语双关地说，“我已经对许多事想明白了，我不再是从前的我，我会把握好自己的命运的！“
“那行！“李小强叮嘱，“只要你不做违法的事，干什么我都在背后支持你！只是，你目前有具体的想法吗？“
“我想先观察一下市场。“李小强再次撒谎，“这次我不会盲目地动手，我会考虑成熟后再作打算。“
李小强没有多说，他相信经受过打击的李东山这次也许有他正确的选择，便随了他去。
李东山在这个晚上，彻底地失眠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小强并不反对他走出去，甚至还希望他能够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他的脑子里并没有具体可行的方案，他只是有一个大概的考虑：如果能够，他还是希望找到七娘李小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经济上的支持，然后手上有了资金，再作下一步的考虑。想到七娘李小平开洗脚城有些日子了，手头上应该有钱，他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李东山就偷偷跑到心怡洗脚城，去找他的七娘李小平。
李小平知道自己的踪迹已经败露，而且她已经有了新的考虑，便不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在前台得到李东山这次一定要见她一面的消息后，便让人把李东山叫到了后面的一间秘室里。
光线幽暗的秘室里，李小平见了他就问：“找我有什么重要事？“
李小平的单刀直入，让李东山一时有点措手不及，甚至让他有点难以开口，但当他一想到这是最后的机会时，他就明说了自己的想法和想在七娘这里借点本钱的意思。
李小平听完了他的想法和意思，便直问他：“你有什么具体打算吗？“
李东山本来想说没有，但他知道如果说没有，七娘就会找理由拒绝他的借钱要求，便随口编了一个想投资开店的想法。没想到，七娘却说：“不是我不支持你，你想在这个地方开店，开个一般的小商店，只怕赠不到钱，还会亏本。“
李东山开始后悔自己说错了想法，想要改变，李小平却进一步说：“你别看人家开店赚钱，但真正能赚钱的还是深圳本地人。他们首先是有人缘，其次是有大量的资金，与人竞争。你店开小了，量小，弄不好连房租都付不起，开大了，少量的投资是没有用的。再说，你没有人缘，你一个外地人，当地人肯定不会在你这里做生意的，你的生意就很难做起来的。“
李东山还要说什么，却被李小平打住了。李小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武断地说，“你这个想法不行，而且我也没有更多的钱借给你，我还有我新的考虑，你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另作考虑吧。“
什么另作考虑，分明就是在拒绝他了。李东山觉得很失望的时候，他像是不认识似的看了李小平一眼，退出了李小平的那间屋子。
离开李小平的洗脚城，李东山越想越生气，也越想越觉得指望别人是靠不住的，他横下了一条心，不再指望任何人，但还是要闯出一条血路来。
回到住所，李东山蒙头大睡了两天两夜，最终，他拿定了一个跟先前几乎没什么区别的主意：哪怕冒险，他也要找到一条新的发财之路，否则，他将永远陷身于这种不被人刮目相看的地步。在绝望的深处，他仿佛看到那些有钱人在向他暗暗地嘲笑，当然也包括他的七娘和强爷。
这之后的日子，李东山就开始新的观察，但他不是观察市场，而是在观察别人是怎么赚大钱的。
就在李东山寻找目标的时候，一个目标寻找到了他。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他的一个老乡张国仁。这个老乡在深圳，名义上是打工，其实整天活动在麻将室里，成了老乡中唯一一个靠打牌发了财的。据说，他发财是两个原因，一是手气好，二是牌艺精。
在李东山的眼里，张国仁果然与众不同，首先，他一身的名牌，加上腰部鼓鼓的钱包，让人觉得他是个很有底气的人，跟他打牌就放心。李东山原本对打牌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因为他曾一度迷过打牌，但却是十打九输。牌桌上的变化莫测，让他感觉到这是个极其危险的游戏，他会让人一夜富有，也能让人一夜输个精光。可是，现在他却不这样看了，他觉得如果象张国仁这样十打九赢，也是一条不错的发财门路。于是，他开始留心张国仁是怎样赢钱的。
很快，李东山就总结出一些经验：张国仁赢钱，除了他牌艺精，还因为他钱带的多，打的大，那些总是带钱不多而又总是想赢钱的人，往往总是很快就输干了退了出来。其次，张国仁打牌总是能够见好就收，很会见风使舵，从不贪心。而且，关键时候他为了催人散场，故意放一个大铳，让那已经没钱的人主动提出散场。不过，这些都是张国仁的小决窍，他真正赢钱的原因，还是他的牌艺过人。别人打牌是把牌排得整整齐齐的，他的牌却是乱摆，让人无法从牌的顺序上看出名堂来。发现有人要和大牌，他总是能够准确地放出一个牌，让人走了小和。有时，他甚至在出牌的时候就高明地叫人和掉。事后，李东山问他怎么知道人家要那个牌，张国仁笑着说：“他的牌都是按规矩排列的，打的什么牌，缺的什么牌，行家一看就知道。“李东山这才明白，怪不得张国仁放牌从不按顺序，原来是有这个目的。
跟着张国仁混吃混喝了一段时间，李东山的手也跟着痒了起来，他觉得从张国仁这里学到了不少的牌技，也想试一试手头的运气。果然，他一上桌，手气就很好，并且连连得手，很赢了几场。只是，这样的好事并不很多，他接下来几乎是倒了霉，连连败仗，不到两天的时间，就把这之前的钱全部吐了出来，并且还贴进了不少。
李东山有点泄气了，他不想再去碰这种运气，甚至认为自己的财源不在这里头，他想退出来。这天晚上，他在与张国仁吃饭的时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张国仁说：“你这个样子，干什么都不会干出名堂来的！赌博怕输，是永远也赢不了的！“
李东山不知说什么好。张国仁看了他一眼，说：“我有个好赚钱的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还是赌博方面的？“李东山下意识地问。
“是的！“张国仁说，“不过，这个你可以稳赚不舍。“
“什么意思？“李东山说，“赌博还有稳赚不舍的？“
“有！“张国仁说，“香港有个六合彩，你把我带到你老家去，在那里肯定能挣大钱！“
“你的意思？“李东山似有感觉，但又不知道怎么回事，便试探着问。
“很简单！“张国仁说，“那个六合彩小额中奖率高，我们当庄，买的人越多，我们的所得就越多！只要把那些山里人的情绪调动起来了，就不愁发不起大财来！“
“你是说我们去卖六合彩？“李东山进一步试探真伪。
“是的！“张国仁说，“卖的越多，我们就赚的越多。“
“让我回老家怕不好，“李东山隐约感觉到这事行不通，“那里都是我的乡里乡亲的，他们中了倒是喜欢，赔了要骂我的！而且，我父亲那个人我知道，他是决不会允许我干这种事的。“
“没关系！“张国仁似乎早已想好了，他胸有成竹地说，“这事你不需要出面，你只要把我们带去，一路跟着就行。“
李东山想了想，说：“我觉得这个还是行不通。“
“为什么？“张国仁说。
李东山说：“山里头穷，他们拿不出多少钱来。而且，他们若是中了，也许还买点，没中，就不会再买的！山里头的人，一个子儿一粒汗，他们不会随便乱搞的。“
“这你就不懂！“张国仁说，“山里头的人，穷是穷，而且钱袋子也守得紧，但有一点你没想到，越是穷地方的人，越是想发财，这些人，只要让他们赏到一点点好处，他们很快就昏了头，不知道东西南北。到一定的时候，他们就象是一头被人牵着鼻子的牛，你叫他么样，他就么样。“
“这些我没有想过。“李东山说，“我只是觉得，他们会很痛惜手中的一分钱。“
“跟你说这些没用。“张国仁说，“你只要听我的，我一定会让你看到让你高兴的场面，而且一定会让你发财！“
李东山也就没往深处想，他发财的欲望此刻实在是太强烈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就带着神秘的六合彩，在李东山的陪同下，回到了老家。只是，他们没有直接回李家老家，而是直接去了李东山的三姨妈家。
李东山的三姨妈家，距离李东山的老家有百多里路。张国仁决定从这里开始，并非是因为李东山的父亲离这里较远，一时难以得到信息，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从这里开始，有很多有利之处。尤其是他听说了三姨妈家的情况时，更觉得从这里开始大有希望。
李东山的三姨妈，虽然不赌，并且讨厌赌博，但李东山的三姨爹，却是个爱碰运气的小赌徒。只是，他手上的钱不多，赌起来赢不了多少，但也输不了多少。因为爱赌，李东山的三姨妈与他多次发生争吵，甚至为此打过多次。但吵过之后，打过之后，三姨爹还是要去赌。偶尔碰上运气，赢了，他就接着赌，直到赌得身无分文。偶尔，他也很痛心自己把血汗钱输掉了，甚至非常后悔，只是恶习难改。因为这个，李东山的三姨妈还为此自杀过，三姨爹这才感觉到赌有可能会毁掉他这个家，并下决心要戒掉赌博，并且因为输掉了较多的钱而用菜刀剁过自己的手指头，但手指头还未长好，他又照旧去赌。李东山的三姨妈知道他改不了，也就不再管了，只是把钱看得很紧，让他自生自灭。因为没钱，李东山的三姨爹，只能偶尔去碰碰运气。
李东山带着张国仁，走进三姨妈的家后，顺便拿出些东西，说是张哥的意思。三姨爹一眼就看到一条好烟和一瓶好酒，顿时烟瘾酒瘾一起发作，似乎马上就要解渴，却被三姨妈横了一眼。李东山的三姨妈本来就是个好客的人，既然是亲侄带来的客人，就更不用说。她好酒好菜地招待，并问及到李东山在深圳的情况。李东山按照张国仁事先吩咐的，说他在深圳混得还可以，只是朋友要来这边推销彩票，故此才请了个长假。
听说来人是卖彩票的，李东山的三姨爹马上就精神起来，两眼睛也放亮了。李东山就趁着这兴头，将六合彩中奖率高的事，以及六合彩是香港的正式彩票之类，作了个简单的宣传，其目的是解除山里人对六合彩的顾虑。山里人没见过别的，彩票还是见过，而且还有少数人，确实中过彩票，甚至还有中一栋楼房的呢！一听说是彩票，而且中奖率特高，而且可以随便买，才几元钱一股，跟那体育彩票差不多，大家的心情顿时松了，心里想着，就算没中，也就那么几块钱，盒把烟，瓶把酒，只当少吸一口烟，只当少喝一口酒。况且，少吸一口烟，少喝一口酒，也不是什么坏事，而是好事，丢了钱买了身体健康。再退一万步说，就当生病买药吃了。
因为大家都这想法，加上听说这香港的彩票中奖率高，彩票宣传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传播迅速，一日千里，不到三天的工夫，消息就传遍了四面八方。
眼看时机成熟了，张国仁提前给李东山做了吩咐，希望他鼓动一下自己的三姨妈，带个头儿，如果自己的人不带个头，别人就会怀疑这彩票的欺诈性。李东山还没开口，三姨妈就点头说：“不就几块钱一份子吗？行！我带个头，买个十份二十份没问题！就当是跟你这哥们捧场！不过，多了我可买不起的！“
“没关系！“李东山说，“我这哥们说你只要带个头就行了。“
李东山接着以帮助人的身份，四处张贴彩票的广告宣传和开场日期。张国仁告诉他，这个开场一定要马到成功，旗开得胜，否则往下的活动就很被动。
开场那日，李东山的三姨妈家的大堂屋里挤满了山里人。尽管这些山里人的穿着不怎么样，但他们的身上多少还是带了点钱，一来是想赶个场子，看个热闹，二来也是想碰碰彩头。除了电视打牌再也没有其它文化活动的山里人，对任何一种热闹场面都不肯放过，有些人甚至不象是来买彩票的，而是来看戏似的。
还没正式开场，人就越来越多，很快，三姨妈家的堂屋就挤不下了。三姨妈爹干脆将桌案搬到门前的场子上。门前的场子很大，场子前还有一条新修的水泥乡村公路，过往车辆行人打此路过。
在张国仁的安排下，他们还弄了一个小小的开张仪式。奇怪的是，仪式举行过后，那些其实早就想试试运气的山里人却没人带头，他们都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是在探虚实，又仿佛谁要先买了，谁就第一个上当受骗。这个场面，让张国仁觉得有些不可理解，只有李东山心里明白，山里人遇到这种事，没人带头是正常现象，他们就好象是上台演戏，没人带头不敢上场，怯场子。只要有个人带个头，他们自然就会动起来。
李东山马上向三姨妈使了个眼色，三姨妈想起了昨天李东山对她的交代，也觉得这种事儿，自己不带个头，似乎有点对不住来托他主事的客人，便马上伸手去口袋里掏出几块钱，先买了一份子。刚要伸手，钱就被三姨爹抢了过去。三姨爹一边抢钱一边说：“妇道人家，手气不行，还是让我来吧！“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三姨妈也笑着说：“什么我手不行，我看你是手痒得不行了！“
奇怪的是，三姨爹刚一投注，就中了奖。而且一中就是二十元！三姨爹高兴了，他接着又买了几注，打开一看，又中了一奖，而且中的是一百元！
三姨爹的兴头被调动起来了，他接着再买，又中了！三姨爹就一直往下买。有人也曾劝告他不要买了，再买就要亏本，三姨爹不听。三姨妈见他投的是中的钱，原打算投的几十块还没撒进去，也就由了他。奇怪的是，三姨爹一买就中，而且中的钱越来越多。才一支烟的工夫，他就中了两千多块！
场面活跃起来了，买彩票的人越来越多，卖彩票的张国仁，都忙不过来。面对伸过来的无数只手，他还真不知道该先收哪一个的钱。那些买彩票的人，似乎怕好运气跑了，争着抢着要买。正是兴头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人走了进来，他一看那场面，便说了一句让大家觉得意外的话。他说：“这不是正规的香港六合彩！“所有人大吃一惊，问怎么回事。那有头有脸的人说，“正规的香港六合彩，不是现场兑现，而是定期宣布中奖号码！“
场面突然冷了下来，张国仁抬起头，看了看那有头有脸的人物，走过去笑了一下，同时递过去一支香烟，嘴里说：“我说这位大哥！你见过香港六合彩票吗？“
有头有脸的人说：“我没见过，但我听说过。“
“听说过有什么用？“张国仁胸有成竹地说，“你先看看这彩票，是真的还是假的！“
有头有脸的人因为确实没见过真正的香港六合彩票，也不再吱声。张国仁便趁机对那人宣传：“我这卖的是香港新六合彩，香港赛马场的新投入，社会福利性的！而且，吸取了大陆这边当场中奖的诸多好处，进行了新的改革。“
有头有脸的人无话可说，只是笑着离开了场面。这个小小的插曲，虽然让彩票活动受了一点点的小挫折，但很快就被恢复过来了。那些心里还在发痒的山里人，根本没想那么多，他们接着继续买。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买彩票的人都中了奖，只是中奖的数额很小，因此他们的口袋很快就掏空了。而李东山的三姨爹，却连连中奖，而且越中越大。最后，他居然中了一个一万元的大奖！
大奖很快轰动了场面，山里人越买越觉得这发财梦就在眼前，他们甚至被别人的中奖喜昏了头脑，分不清是日是夜，是现实还是在梦中。那些口袋里还有几个钱的人，赶快接着买。那些口袋里已经没钱的人，就向口袋里有钱的人借，或者干脆往家里跑，回去拿了钱再来。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这些山里人就象是疯了似的。
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的，当然是中奖最大的李东山的三姨爹。他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是在菩萨的灵光照映之下，连连中奖，而且越中越大。现在，他已经中了四万多块！这个数目对他来说，简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过去，他也曾打过一些小赌，但那都是些小钱，这次，才真正是他的财运来了。他连想都不想，中了就再买，而且不再是一小份子一小份地买，而是从一张到一排，最后干脆整盒拿了！本来就天性爱赌的三姨爹，完全丧失了控制自己的能力，他几乎是要疯了。
张国仁早已作了新的安排，他把彩票分了一半给李东山，让李东山帮着他卖。很快，大把大把的彩票就象彩蝶一样地往外飞。小中奖率本来就高的彩票，不断传来有人中奖的消息，惊呼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更多的人虽然在为别人喝彩，但更关心自己的彩票是否中了大奖。唯有一个人，始终掉着大家的胃口，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李东山的三姨爹。当那些没中大奖的人，带着沮丧的神情来问李东山的三姨爹时，三姨爹居然同样沮丧地说：“我也输了。“
“什么？“不仅问的人不信，所有听的人都不信，一个刚才就中了四万多的大主子，怎么会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内输了呢？就算他在这一个多小时之内，一个子儿不进，那四万多也还在呀！于是，有人问他是不是喜昏了头，把钱藏在身上没想起来，有人甚至开玩笑说，莫不是让小偷钻了空子不知道。
三姨爹拿出了赌咒发誓的口气，对所有问他的人声明他现在确实输了，并且那样子好不甘心。李东山的三姨妈走过来，叫他打住算了，就当没这回事，输了就输了。虽然话是这样说，口气里还是有着对丈夫不知回头的埋怨。本来就不甘心的三姨爹，不相信自己好不容易赢来的几万块，就这样打了水漂，说没就没了，他不只是在脸上挂不住，心里也挂不住。于是，他拿出了再赌一次的决心，将家里刚刚卖猪的两千块钱，全部买了彩票。结果，两千块钱只换回几十元的小奖，很快就没了。这时候，有人劝他打住，有人劝他再赌，并相信他今天既然一开始就有好运，肯定会有新的运气！三姨爹痛心了一下，很快就往屋里跑，他决定把准备用来买砖盖房子的几千块拿出来，再碰一次运气！
李东山的三姨妈赶紧冲进房去，阻止他乱来。已经昏了头红了眼的三姨爹，哪里会听妻子的劝告呢？他志在必得地从柜里拿出那三千块，却被三姨妈拦在屋里不准他出来，两个人就此吵了起来，而且越吵越厉害。最后，三姨妈吓唬他说：“你要不听我的，我就去跳河！“三姨爹却说：“你要跳河我也不拦！我肯定还要赌一把！不过，你最好是在等我这回有了结果再去跳！我就不信我不能好运重来！“
李东山的三姨妈没辙了，只好由着丈夫再去赌一次。其实，李东山的三姨妈虽然一方面坚决反对丈夫再去赌一次，一方面也在内心默默祝愿丈夫能有好运重来，以便将那卖猪的两千块钱赚回来，到那时她就会死命阻止丈夫去赌了。
不幸的是，李东山的三姨爹这次仍然很失望，三千块钱换了一大堆彩票，连小奖都没中多少。凭白无故一下子丢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李东山的三姨妈再也不干了！可已经输红了眼的三姨爹，根本就收不住，他知道家里已经没钱了，就伸手往别人借。这些年，李东山的三姨妈借给人家有两万多块钱，准备做房子的时候去讨的，那些人也都有这个还钱的准备，现在，主人开口要借，他们不借说不过去，只好做个顺水人情，说是借，实是还。很快，李东山的三姨爹就借了不少钱，换了不少彩票，白白地丢了。而这其中的一切，都是瞒着李东山的三姨妈干的。李东山的三姨妈，虽然知道丈夫肯定会伸手往别人借钱，但她想着那些人没经过她的同意，不会把钱借给丈夫的，没想到，丈夫居然来了这一手，这让她着实恼火。等她知道事实真相时，两万多块已经打了水漂儿！李东山的三姨妈一口气没转过来，身子一软，咚的一声倒在地下，昏了过去。几个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三姨妈抬到床上，给她灌糖水。
彩票玩出人命来了，李东山不得不叫张国仁立即停止这个活动。张国仁准备收摊时，李东山的三姨妈终于活了过来。有了这个小插曲，一些人开始收手了，可那些输了钱还想扳本的人，却还在继续买。因为时不时有些中奖，并且还有些不大不小的奖，彩票活动一直进行到下午四点左右才算偃旗息鼓。
张国仁用他满满的一箱子彩票，换回了满满的一袋子钱。他怕李东山的思想有波动，就先将两捆百元大钞递给李东山，并说：“先给你两万！结束时我们回去再分！“
李东山接了钱，说：“要搞我们就换个地方，这个地方不能再搞了，再搞我没脸见我三姨妈了。“
张国仁说：“明天肯定要换地方，而且要换个远点的地方，这里的钱也搜得差不多了。“
李东山说：“真想不到，总是叫穷的山里人，居然还能这么有钱，还真这么舍得。“
张国仁说：“这你就不懂了！山里人虽然确实穷，但他们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平时，他们可以吃最差的，穿最次的，却省着钱办大事，盖房子结婚生子，这些他们都毫不含糊，并且都比着脸儿。其实，他们不是不想发财，而是找不到发财的好门路。他们也想碰运气，只是没找到碰运气的最好时候。赌博虽然也是碰运气，便还有个赌技问题，因此他们懒得在那上面比。这买彩票，什么技巧也不要，完全凭运气，因此他们就舍得赌一把。而且，这些越是没多少钱的人，越是舍不得钱，输了就想往回赶，加上有人不仅赶回来了，还真的赚了，他们就来劲。对于那些很少赢钱的人来说，赢一百块钱就会让他们睡不着觉。“
李东山笑着说：“这么说，农村真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当然！肯定！“张国仁说，“你不要觉得亲戚输了钱就过意不去，这是他们自愿的事，怪不了你。买彩票本来就是要担风险的，这个道理他们本来就知道的。“
李东山倒不是被这个道理说服了，而是被那轻而易举得来的两万块钱而昧了良心。他现在只想躲开这里，到别处去发展。
张国仁又问了他一些具体情况，然后就对他说：“那下一步，就到你大姨妈那里去吧！那里不是有媒矿吗？有媒矿的地方更有钱。“
“行！“李东山说，“只要不让我祖父知道我在干这事，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第二天上午，李东山就带着张国仁离开了他的三姨妈家，前往他的大姨家去了。
跟上次一样，张国仁同样提前买了些礼物上门，而且买的是很贵重的好烟好酒。张国仁心里很清楚，虽然山里人好客，而且伸手不打笑脸人，有自家人陪着，肯定会受欢迎，但要想真正办出事来，还得搞点实惠，否则那点面子是撑不住的。
不同的是，李东山的大姨家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三爹，这个三爹跟自己的祖父还是嫡亲叔伯的弟兄。三爹是个性格耿直脾气很暴的老头，而且见过一些世面。李东山带着张国仁住进大姨妈家后，这个老头虽然表面上对张国仁客客气气的，不说什么，心里似乎有些看法。尤其是听说这个陌生人是来推销六合彩的，三爹更是有些不乐。为此，张国仁抱怨李东山没有提前说出这个人，让他有失礼貌。为了稳住这个三爹，张国仁不显山不露水地时而给他递上一支好烟，并主动搭腔说话，从而讨好这个有点不好对付的老头儿。可是，李东山的三爹似乎有点怪，他对于张国仁递过来的好烟并不怎么感兴趣，他一般根本不接，即使偶尔接过来，也是出于客气，根本就没吸，只往一边一丢，仍然吸他自种自烤的旱烟。对于张国仁的主动搭腔，他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根本没往心上去。这个细节，让张国仁深深感到，这个老头是在有意排斥他。他预感到这个老头可能是个障碍，便提前找到李东山，希望他能够给老人一些放心的解释。
这天晚上，李东山没有陪张国仁睡，而是有意陪三爹共床。三爹虽然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并不喜欢跟老人共床，他既然共床肯定有什么目的，却也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六合彩的真实情况。于是，两个各怀目的的一老一少，就这个问题，进行了长时间的沟通，只是因为三爹的耳朵并不好使，李东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总算把自己的意思说清。
然而，三爹听完了李东山的一番解释之后，居然一针见血地说：“什么彩票活动，其实就是个赌博！“
“也算是吧。“李东山只好顺着三爹的意思，补充说明，“不过，这种赌博完全是靠运气，不是靠技术！而且，自愿购买，不强求，几块钱一个份子，不碍事的。“
三爹究竟是个明白人，别人要买他也阻挡不住，便不再说什么。况且，是自家的侄孙带过来的人，他也下不了那个情面。
活动就此开始。张国仁提前弄了个让大家都觉得意外，也有些不好意思的举动。他递给李东山的大姨夫二百元钱，说：“明天开始，你就用这二百元先给我带个头，赢了算你的，输了就算我的！“
“这怎么好意思？“李东山的大姨夫本来就是个老实人，又是个特讲义气的人，他把钱推了回去，说，“让我带个头这没问题，这钱你就收回去吧。多的钱没得，两百块钱的小数，我还是丢得起的！再说，我平时过年打牌什么的，也不是没输过。“
几句话，说得大家哈哈大笑。张国仁还是把钱推了过来，“我知道你自己会带这个头的，但我给你这两百块，就当是给你个胆吧！说不定，我这两百块还是个好彩头，你会中大奖的呢！“
大家又一阵大笑。就连一直不苟言笑的三爹，也咧开嘴巴笑了。三爹一笑，整个场上的气氛就开始活跃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很多笑话，也唠了不少家常，这才散场，说是要早点睡觉，明天开个好张。
天遂人愿，昨天还要下雨的样子，今天突然晴空万里。山里的空气本来就好，前来买彩票的人，个个都劲头是足。那些在矿上挖媒的工人，早已排在前头，想要抢个好彩头。
李东山的大姨夫，因为昨晚接受了张国仁的二百元块，他怕自己不带头，会让人对他有想法，因此当案台一摆开，别人还没来得及伸手时，他就先把二百元一次性递过去，第一个买了几十个小份子。刮开一看，虽然没中大奖，小奖却是不少，二百元保本，还赚了几个小份子。他索性将这些钱又买了彩票。这次虽然没中多少小奖，却也算是尽了自己的一份心。想到仅仅只买二百元，会让人觉得他真的是想借人家的风，没尽到主人的一份心意，他便又掏出自己的二百元，再买了几十个小份子。
主人的带头，加那些矿工的抢购，很快就让这场六合彩活动热闹起来。前来买彩票的人越来越多，李东山大姨妈家门前的大场子早已被人挤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没地方站，干脆踩了一块菜地。菜地的主人过来阻止，哪里阻挡得住？菜地的主人发脾气，骂人，也没用。最后，李东山的大姨走到张国仁面前，说了这点让人不高兴的事儿。张国仁爽快地拿出五百元，递给她，说：“你拿去交给菜地的主人，就算我给他的一点赔偿。“
张国仁的爽快，让人觉得他这人讲义气，够意思，是个做生意的人。抢购的人越来越多，彩票也越卖越多，中奖的呼声连连不断，虽然大都是小奖，但也能鼓动人心。大约过了两个小时，一个人中了五千元大奖，炮子响了起来，人们的情绪越发被调动起来。那些平时没事时就爱打牌小赌的矿工，拿出了在没有安全保障情况下卖命的钱，试图一博，虽然大都只中些小奖，但也偶尔会有人中个三千两千的。在运气面前，人人都想碰一碰，试一试。只是，越是想碰运气的人，却往往碰不到运气。那些只想玩玩，甚至只买几个小份子的人，却反而能够拿到大奖。这种现象虽然很让那些想碰大奖的人生气，却也更激发了那些人的好胜心和侥幸心理。随着人们的踊跃加入，争先恐后，彩票一叠一叠地往外拿，现金一叠一叠地往里进。到下午四点左右，几乎所有人都被洗劫一空，买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就没人伸手，彩票活动也就到此收场了。
不收场还不觉得，一收场就让很多人大吃一惊，就在他们不经意的加入中，不少人上万块钱的收入就这样打了水漂，少的也有几千元。即使只是想玩玩的人，也有不少吐出了几百元。这种集体赌博式的活动，让所有人一下子明白过来，最后赢的，只有庄家。但他们都是自愿参加的，怨不得谁。愿赌认输，这个道理谁都懂，只是那些输了太多的人，心里再怎么想，也还是不痛快。
三爹突然站在场子上骂起人来了！三爹实在忍受不住，禁不住破口大骂。虽然他没点名点姓，大家都知道他在骂张国仁。张国仁也明知三爹这老头是在骂他，却装做没听到。原来，三爹之所以发这么大的火，是因为他的儿子家也输掉了几千元！还有，他自家屋里，张三李四合起来，竟然丢掉了好几万！其中有不少的人，还是借债输掉的。
李东山走过去，劝说三爹：“三爹！这个情况我昨晚不是跟你说得很清楚吗？买彩票本来就是赌，是赌就有输有赢，他们都是自愿的，你又没买一分钱，何必要得罪这个人呢？“
“你懂个屁！“三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出气口了，他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李东山说，“就是你做的好事！不给我们带点好事，反把这里的人都洗空了！这跟抢劫有什么区别？这些人的钱都是些什么钱？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汗爬水流的血汗钱，是下矿挖煤，卖命的钱，他们是准备用这些钱来养家糊口，盖房子娶媳妇传宗接代过日子的钱呀！现在好了，换了一大堆废纸，当往生钱用了！你看！你看！这都是钱呀！都是他们的血汗呀！“
三爹一边说，一边弯腰从地下随手拾起那些没中的彩票，往李东山的身上砸。
李东山早就听说过三爹的脾气，却没见他今天如此的逼人。在长辈面前，他只能忍让一下了事。可是，三爹却越说越气，他一边把那些废彩票不断地往李东山的身上砸，一边大声训斥：“都是你做的好事，把我们这些山里人都坑了，害了，你的良心道德到哪里去了？是不是被狗吃了？狗吃了还有点骨头渣子在，我怎么连骨头渣子也看不到？“
“三爹！“李东山大声声明，“这事不是我搞的，我也不是老板！此事与我无关，你骂我有什么用？“
“与你有不有关，你自己心里明白！“三爹还在那里骂声不绝，他象是受了重大刺激，控制不住，如果再受刺激，就有可能发疯了。李东山本来还想申辩，却不敢吭声，因为他很清楚，只要他再吭一声，三爹就说不定只是骂他，弄不好还要打他。别人打他他可以反抗，三爹打他那是只有忍气吞声的。在这样的场合，三爹真要打他几下，不只是让他觉得丢人，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反抗，别人就会以为这事真的与他有关，甚至会想到他是不出面的后台老板。到那时，山里人说不定会合起伙来对付他的。别看这些山里人好说话，在钱这个问题上，他们可是非常计较的！尽管他们买彩票，完全是自愿的，没有人强迫，但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事与他李东山有半点关系，他就吃不了兜着走。李东山想来想去，还是选择了逃避，他闪到了一边。
三爹好象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大声指责：“一个人可以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心里有不有鬼，只有自己知道。你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生一世，骗得了一生一世，骗不过自己的良心道德！如果你连良心道德都没有，那就不是人，是猪，是狗，是畜生！“
三爹自顾自地说个没完，没人理睬他也照样说个没完，这让很多人非常不安，心想三爹莫不是疯了？正当大家暗自为三爹担心时，三爹突然倒在地下，口吐白沫，象是发病了。大姨夫赶快跑过来，叫几个人把他弄到床上，然后赶紧叫来村里的医生，给他打针。医生挂了吊水，三爹不再吐白沫，嘴里也不骂人了。大姨夫这才有所放心，问医生是怎么回事，医生说三爹可能是气火攻心所致，虽然不会有生命危险，却是再受不得刺激的。如果再受刺激，下次恐怕就不是这样子的，说不定会中风。况且，三爹的血压高，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
三爹被弄到这个地步，这是别人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有些人虽然对买彩票亏了很怄气，却不至于象三爹这样子。况且，三爹自己并没买一分钱的彩票，他完全是替别人生气。
李东山见势不妙，就对张国仁说：“我们收手吧！这事不能再干下去了，再干下去会惹麻烦的。“
“你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张国仁反问，看得出他想带着李东山打一枪换个地方。
李东山想也不想就说：“实在没有去处可去了！更重要的是，我估计三爹好些以后，他百分之百要去找我祖父说这事，到时候我们不仅无处可去，还脱不开身。“
张国仁非常沮丧地摇了摇头，假装接个电话，然后故意当着李东山的大姨爹的面，对李东山说深圳那边有急事，连夜带着李东山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