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青州招民（下）
这是一个被贫穷和肮脏淹没的村庄，遍地是横流的黄绿色的污水，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不时看见衣衫褴褛的妇女和老人从漆黑的门洞里露出半个脸来，一群群赤脚的孩子从曹昂面前奔过，将黄绿色的水溅起老高。
一眼望不到边的流民草屋，仿佛原始人的部落一般，一直延绵到几里之外。小黑头的家就在村西头，曹昂几乎是躬着腰才走进低矮的家门，在漆黑的房间里迎面便看见一双炯炯发亮的铜铃眼，象豹子一般冷冷地盯着他。
小黑头怯生生的将那支短弩递了过去：“爹!我把它拿去玩了。”话音刚落，一张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劲风刮来，直煽在小黑头的小脸上，一连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才摔倒在一摊稀烂的泥中，激起一群绿头大苍蝇，嗡嗡地散去。
黑暗中走出了一名黑亮铮明的秃头，仿佛就是小黑头的放大，他紧紧地盯着曹昂和他身后的陈长河沉声说道：“你们是来抓我的吗?”
曹昂没理他，只是把小黑头从泥里拉起来，交给陈长河后才道：“我们是从徐州来的，我不知你过去是做什么的，但我希望你将来能跟着我，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能给我做出连弩。”
大黑头一听他们是徐州来的，眼睛里顿时闪过一丝杀机，随即又暗淡下来，摇摇头道：“不去!”
他脸上的一点点变化都没能瞒过曹昂的眼睛，他死死地盯着他问道：“为何?难道你真想在这臭水塘一般的地方生活下去?难道你想提心吊胆等着别人把你抓走?为什么不想过好一点的生活?”大黑头手猛然一挥，厉声道：“没什么原因，你闭嘴!”
曹昂不由有些恼火，他刚想离开，突然，一人风一般冲进来嚷道：“大哥!族长让你把连弩给大伙先练练，免得晚上杀起来用不顺手。”
猛地见大黑头上的两只铜铃眼在向自己狠瞪，这才发现旁边有生人，急忙捂住了嘴，仿佛关键的事情还没被他泄露似的。曹昂突然想起小黑头说过‘杀干净’话，心里立刻猜到了七八分，看来他们晚上一定是有什么械斗行动。
刘黑头见他们想走，又想起自己妻女被淹死的惨相，心猛地一横，他缓缓抽出一把雪亮的长刀，背在身后，慢慢地向曹昂挨去。曹昂早瞥见大黑头眼里已露杀机，他立刻走过来揽着小黑头道：“这一带大叔路不熟，你可否带我出去?”
说着又向陈长河使了眼色，曹昂会意，随手在门上轻轻一拍，便护送着曹昂扬长而去。儿子做了人质，大黑头心中愤恨却又无可奈何，但他回头却大吃一惊，只见自己的厚实的家门在那黑大汉轻拍之下，竟变成了一堆木粉，这才猛然醒悟，原来那人压根就不怕自己杀他，而是怕自己送死，一时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夜幕已经降临，在流民村中却燃起熊熊的大火，亮如白昼，再细一看，却是数百根燃烧的火把聚成了两条火龙，怒视着、僵持着，紧张的气氛已经压迫到极点，冲突一触即发，但两帮人所有的等待都集中在一座大木屋里，仿佛那就是一桶烈性火药，随时将点爆血腥的杀戮。
在木屋里，气氛同样紧张，两名老者面对面坐下，身后各站有两名持刀的看守士兵，只要谁敢妄动，立刻人头落地。身子虽不能动，眼却可随心，于是两道仇恨的目光都死死的盯着对方，也同样仇恨地盯着将他们抓来的曹昂。这是青州流民两个家族间的一场械斗，起因是为争夺一口水井。
曹昂话已经讲得很清楚，一个家族愿他跟去徐州，而另一支家族却死活不愿意，偏偏就是刘黑头的那个家族。
他们若不走，刘黑头也绝对不会跟他走的，见苦劝无效。曹昂不由心里烦躁起来，这时他听外面要他立刻放人的吼声不断，，便转头对李小丁恶狠狠地道：“你出去告诉他们，老子在帮他们化解纠纷，不要不知好歹，哪一边再敢乱叫，老子就先剁掉一个给他们扔出去。”李小丁开门出去吼了两声，外面的声便渐渐平息下来。
“哼!你以为你这样威胁我就妥协了吗?告诉你，我的族人是绝对不会去徐州的!”那刘氏族长丝毫不畏惧曹昂的威胁，死硬着脖子，冷冷地看着亲兵手上的刀子。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这么仇恨徐州!”曹昂的眼睛却盯着刘黑头，他非常想知道，为什么他听说自己是徐州来的，竟起心要杀自己。
“那是因为他们听说曹袁即将开战斗，这里不安全，准备计划南下交州了；二是之前下邳大战吕布听说淮泗大水大堤是徐州的曹军掘开的，在大水中他们一半的老人和女人都被淹死了。”旁边另一个家族的族长替他们解释道。
曹昂这才恍然，自己倒也不枉被狠，他也歉然地说道：“掘开黄河大堤的人虽不是我的决定，但也与我有关，你的族人最后也是死算在我的头上，这也没错!请给我一次机会在死去的人坟前祭拜！”刘黑头突然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迟疑地问道：“难道你姓曹？?”
曹昂点点头道：“我就是曹操长子曹昂!”刘黑头看他倒也真诚冰冷的眼光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他是知道一点的，在短短的两年内凭借战功成为徐州刺史，在任内善待百姓、解放匠户与其父做法不相似。
曹昂看见他脸色开始变得和善，心里顿时又升出了希望。他突然心生一计，便走到刘黑头面前，找支碳笔径直就在墙上画了起来，他先画了一个铁管，道：“若将铁管一头封死，上面留一孔放捻，再在底部填实飞火枪的发射火药，前端装有铁丸、短弩......这便是飞火枪”曹昂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刘黑头的表情，他将南宋出现的飞火枪拿出来哄骗他，果然，刘黑头的两只铜铃眼渐渐地亮了起来，他专注地听着曹昂介绍，似乎眼前突然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壮丽景色，他一会儿恍然大悟，一会儿又陷入了沉思，随即又摇摇头，突然说道：“现在这种铁管可能还做不出来，不妥的话还会伤了自己。”
曹昂微微一笑道：“那如果改用粗的竹简如何?”刘黑头眼睛一亮，双掌猛然一击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转念又一想，这只是理论，实际做成还需要无数次的实验才行，自己连饭都吃不饱，哪有这个条件，眼光随即便黯淡下来。
曹昂见他已经意动，便再一次小心翼翼试探道：“如果我保证你全家衣食不缺，任你试制这种武器，或者将来再制作铁管的，你还肯去徐州吗?”这一次刘黑头动心了，既消去了仇恨，对火器的痴迷终于占据了上风，他便用征求的目光向自己的族长望去，但刘氏族长依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铁青着脸，一语不发。
曹昂看在眼里，心中杀机顿起，他向陈长河悄悄做了手势，陈长河会意，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突然，外面传来一片叫喊，宛若硝石桶被点爆，激烈的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此起彼伏，李小丁跌跌撞撞跑进来喊道：“曹将军，不知怎么回事，外面突然打起来了。”
曹昂阴冷地一笑，立刻对两个族长说道：“你们还不快去制止!”两个族长都惊呆了，没有他们的命令，这怎么打得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门外冲去。
大门外已经是一片火海，铁棒、锄头、刀、长矛，各种武器在火光中翻飞，不断有人倒下或受伤或死去，远远看去，几百人拥成一团，已经分不清彼此，人人都杀红了眼，场面混乱到了极点，任凭两个族长怎么叫喊，都没有人理他们。
那刘氏族长只觉眼前一道灰影闪过，一股大力猛然从身后传来，自己的身体竟向人群飞去，突然看见一只锄头正狠狠朝自己面门挖来，他惨叫一声，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时，木屋里突然冲出五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将人群冲成了两半，随即又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一连打倒了上百人后，械斗才渐渐地停止下来，这时大家才发现，刘氏族长竟然在混战中被打死。
于是再没有什么悬念，再没有一个人留念这个肮脏、污秽的地方，连同另外十几个家族的人。三天后，几千户流民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PS.刘黑头即刘熙，字成国，北海（今山东潍坊）人。东汉训诂学家，刘熙生活在汉末桓灵之世，献帝建安年间，因官渡之战，隐居在交州。据陈寿《三国志》说，吴人程秉、薛综、蜀人许慈都曾从熙问学。著有《释名》和《孟子注》，其中《释名》是我国重要的训诂著作，在后代有很大影响。他编这部书目的在于探讨各种名称得名的由来，书名就表现了他的旨趣。今本《释名》将27篇分为8卷，所释为天、地、山、水、丘、道、州国、形体、姿容、长幼、亲属、言语、饮食、采帛、首饰、衣服、宫室、床帐、书契、典艺、用器、乐器、兵、车、船、疾病、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