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中的呢喃
“世间，是物质与能量交织的狂想曲，还是守恒的骗局？如果都不是，那么源头又在哪里呢？”
如果不是初见，凌与以为那不过是一片茫茫的雪地。一个身着白裙，身形瘦小的背影，光着脚，站在一颗飞絮飘扬的杨柳之下，抬着头，若有所思。
树下悬浮着一层轻薄的飞絮，它粗粝的根，竟然扎进了清水之中。或者说，这是一颗浮在水上的“树”。然而水面的飞絮，纷纷都开始向下沉去。
她，是站在了水面上吗？
不等他思考，面前的女孩又自言自语道。
“你说，飞絮有什么错？”
空灵的嗓音越过水面，仿佛是从心底传来一般。
我怎么知道飞絮有什么错？
而且，她是谁？为什么会说这样不着边际的话？凌与正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带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发不出一个音。
“它们只是想爱这个世界啊。”
话音落下，面前的女孩随即转过身来，凌与刚想睁大双眼仔细看清楚女孩的样貌，一阵飘忽的飞絮突然迷住了他的双眼。
“我们终将，会再次相遇。”
空灵的嗓音直逼耳畔，凌与在一片黑暗中睁开双眼，从床上惊醒。他环顾漆黑的四周，透过依稀的灯光看见床边的半杯牛奶，无力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个梦。
凌与如此想到。虽然只是梦境，可眼前的场景却如此真实。女孩的一声声呢喃，仿佛穿过了梦境，直抵脑门。明明是渐渐消弭的嗓音，此刻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就好像，就好像——
深棕的眼眸里忽然被一丝恐惧笼罩：
就好像她和宿主共用同一副身体，分享同一个大脑。
当梦境散去，刺入骨髓的胀痛感便瞬间从面部扩散开来，如同裹着沙砾与岩石的泥石流在血管之间横冲直撞。脑内的血管仿佛肿胀到接近爆裂的极限一般抽痛，吞噬着他所有的感知。凌与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他知道，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抑郁所带来的神经压迫感与对于身体的失控感，冲破全身的血脉，再一次袭来。
迟钝的神经，僵硬的五官，肉体与灵魂的猛烈碰撞的割裂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剥夺凌与的呼吸，脉搏，与心跳。
现在，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觉了。只有一声声重复而微弱的呼吸，提醒着凌与，他还活着。
紧绷的面部肌肉，就连睁开双眼，都要耗尽所有的力气。
他挣扎着起身，拿起了床边装在玻璃杯里的牛奶，机械地走到窗边，缓缓拉开了窗帘。
微弱的人造光透过玻璃窗照射进局促逼仄的房间，那是地下城夜间仅有的照明措施。
没错。地下城，就是建造在板块内部地壳之间的城市。与其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人类的蚁穴。在地下城的居民口中，它有一个更为亲切的名字——蚁都。
凌与面无表情地喝着寡淡的牛奶。与其说是牛奶，毋宁说是低端的劣质工业衍生品：地上层的不良商家为了节省生产成本，缩短了仿生奶牛白天在温室草原的进食时间。所以，这半杯牛奶里的蛋白质含量明显低于正常状态下的仿生奶牛。
透过钢筋水泥筑成的楼房向外望去，居住区以北的工业区遍地是整齐划一，深不见底的窟窿眼，仿佛黑夜里无数张狰狞的面孔。
那是地上层房地产商们买下来选矿的片区。一方面，珍稀的矿藏能在天际城吸引不少的买家，另一方面，废弃的岩石能作为地表区填海造陆的原料。正值地下城开拓新区，挖矿开坑都有相应的技术与经济补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洞口宛若星光流动的光链，便是训练有素，排列成队的仿生公牛。它们看似每一只都押运着一立方米的岩石，循规蹈矩地向中转站走去，实际上，脑部的自动寻路与紧急避险的算法已然相当成熟。
这些外形酷似公牛的生物机器搬动着成吨的石块，朝着中转站徐徐前进的模样，像极了地面上一对对觅食的蚂蚁。
可是，这些“蚂蚁”和寻常的蚂蚁不同。它们的外貌与地表牧场里的牛并无两样，不同的是，因为高强度的搬运所练就的高度发达的腿部肌肉能够会被定期像零件一般摘下，加工成肉制品，贩卖到市场，又经过烹饪，被制成各类的熟食，端上人们的餐桌。
先是以高强度的搬运工作锻炼肉质紧实的肌肉，再割下牛肉卖到市场，如此循环，双向盈利，这等双收的技术生产模式让逐利的资本家们研究了十几年，初具产业规模。
自然，腿部肌肉是不能全割下来的，为了肌肉的再生，势必要保留一部分，以便于可持续发展。
然而，这一项技术的研发自然少不了硅芯集团下的安乐仿生科技公司的带头指引。指向性生物组织再生技术一直是他们对外保留的核心技术。
凌与看着一只只面容劳累，眼神空洞，在温室草原，矿场，中转站，日日夜夜，三点一线，不知疲倦地工作的仿生牛，仿佛这些牛从被干细胞培养为成牛的一刻，就肩负搬运的职责。
只消一眼，就可以看到生活的尽头，就可以看到生命在枯燥与沉重的劳役中钝化，直至麻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繁重的学业，激烈的地面层入选竞争考试，不算富裕的家境，都是刺激凌与神经，使其焦虑与抑郁的源头。
是的。用前科技时代人类的话来说，凌与同时患有焦虑症与抑郁症。
而在2123年的后科技时代，官方地来说这叫做——意识衰减。
至少，这个名字引用自来自天际城的科学家稚雨在《情绪（emotion）》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
不过，这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大多数人仍然保持着原有的看法。
整个地球，不论是最底层的地下城——蚁都，还是露出地表的地面城，抑或是悬浮于空中的天际城，对于人类情绪的认知，都拥有着相对深入和先进的研究。
当然，只是相对而言。一个概念的提出并不意味着弄清楚了事情的全貌与内在规律。
意识衰减，是由于生物情绪表达过载引发的一系列行为、认知、思维方式的不可逆改变。虽然前科技时代人类早有脑机接口的发明，可将自己的生命安危转交给一个按钮，多少是不负责任，至少是颇具风险的选择。
虽然脑机接口的技术十分发达，手术费用也相当便宜，稍微富足的家庭就能负担得起。可是后期更换与维护的费用，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仍然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眼看仿生牛奶已经见底，凌与沿着墙壁，缓缓跌坐在地上。
这一夜，又要混在一片嘈杂的脑海，拖着沉重的身躯，看着地下城天幕显示的虚拟月亮落下，睁眼看着“黎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