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通天磁环
晨光乍现，微薄的光亮穿过建筑，四散在地底，投下无数个模糊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阴影的分散使得建筑之间缺少了一种统一和谐的美感。那大概，正是缺少来自太阳无限近似直线的光源统治的缘故吧。
可惜，这清澈的天空也不过是地底天幕的全息投影。
凌与伸出右手，试图让光透过指缝。可传来的却只有工业的冰冷与单调。他望向升起的全息太阳，内心深处隐约有一种温暖的渴望，他觉得，那才是阳光的触感。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起来！不会又想赖床吧？错过了六点二十那一趟的通天磁环，迟到了我可不去开家长会。”
通天磁环，顾名思义，是地下层与地面层之间高达一千米的交通设施，是人类充分利用磁力与地转偏向力实现转动运输的装置。在赤道以北的地下城，它以逆时针转动，南半球则恰好相反。通天磁环结构和前科技时代的一种观光设施很类似，以前人类把它称为：
无轴式摩天轮。
为什么叫做磁环，因为整个圆环是依靠磁力悬浮，然而内嵌在圆环上的小室则依靠低温超导特性实现几尽无摩擦的转动与控速。从这个角度来说，十分节能。
每天乘坐摩天轮上学，在一百年前的人类看来，该是多么难以想象的事情。毕竟内燃机没被发明出来的时候，人们也想不到汽车运输的方式，不是吗？
但此时，不耐烦的叫喊透过墙壁不断轰击着凌与迟钝的大脑，他却听不进去一个字。
那种感觉，像极了——
电磁屏蔽。
他的大脑仿佛躲在了金属罩里，外界再如何的震耳欲聋，都会被隔离在脑外。
他缓慢地从地上站起，碰倒了昨夜喝尽的玻璃杯。顿时，一阵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响起。突然发出的声响，让隔壁的婴儿开始啼哭。
“瞎了？看不见杯子吗？吵醒了凌云你来哄吗？”
刺耳的话语再次传来，这次的语气明显加重了许多。说这话的人是凌与的母亲，张理。凌云，则是不满周岁的弟弟。凌与不愿意回答。因为他知道，即便回答也是无济于事。过去与父母交流的无数次经历都告诉他，与不同频的人讲话无异于浪费时间。
至少，影响心情。
简单的穿戴洗漱过后，凌与拿走了电磁感应充电器上的蓝牙耳机，背起书包，旋开了铁门的把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铁制的钥匙多笨重。凌与认为，这种前科技时代的残余，也只有地下城才会有。毕竟，除了地下矿区，在地表层，谁会没事跑到这贫穷的居民区来？
偷金首饰还能够理解，毕竟目前人类还没有掌握模拟超新星爆发的实验环境与材料。
偷民用电脑电视这等烂大街的硬件，纯属是想不开。除非拿去化工厂溶解回收贵金属，单个的电脑，就算是偷到了，在键盘上输入时的平均敲击力度，深度，速率等任何一项指标不符合拥有者的现有区间，一经系统识别，都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忽略了一个最本质的问题。那就是后科技时代，除了地面层与天际城，也就在地下城的普通居民愿意使用这种硬邦邦的数据尸体。
不会自主启动，需要人为操控开关，自然条件下，不就相当于一具具躺在桌上的数据尸体吗？所幸的是，电脑的物理结构不会被现实的微生物与病毒感染所腐烂，只会随着时间渐渐磨损。
2123，铝合金外壳的手机已经逐渐为市场所淘汰，用户两年至五年的更换频率相较于市场上隔月迭代升级的手机，就算不考虑更换的费用，原先存储的数据转移就足够麻烦了。
取而代之的是外壳酷似甲虫外骨骼，回收便利，内部存储数据可更换的手机。几丁质，也叫甲壳素，透过嵌入变硬的蛋白质基体，也就形成了节肢动物的外骨骼。
说人话就是几百年前乡村土地上随处可见的甲虫外边的硬壳。
至于凌与为什么概念记得这么清楚，很大一部分原因归功于高中生物课严格的默写考试奖惩制度：写错一个概念，罚抄五十遍。
所以他现在看见甲壳素这三个字，就眉头一紧，生理不适。
“音，现在几点了。”
凌与戴上了蓝牙耳机。似乎在对着空气说话。
“早上好吖！凌与！现在是六点零五分，开往通天磁环的列车还有五分钟到达西郊区站口。”
随着一道蓝光闪过，耳机内传来温柔甜美的声线。
“好，我知道了。谢谢。”
凌与缓缓开口，无力地说到。
“凌，今天早上感觉心情有些不太好的样子，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和音说说吗？”
立冬刚过。虽然地表温度已经跌破零度，可地下城内却是恒温三度。
凌与穿着白色校服，边走边看向不远处的高铁车站。
“怎么又被你知道了，音。”
凌与舒了口气，淡淡地笑道。
“都说啦。凌低沉的语气是骗不过音的耳朵哒！音是新科技时代最强的语音AI啊。”
“那你猜猜看。我在想什么。”
“嗯。玻璃和地板碰撞的声音。还有突然辱骂的声音。音听起来都觉得好压抑啊！凌，你并不是故意碰倒杯子的对不对？”
“是。我只是——”
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直至沉默。
“凌只是太累啦。”
凌与听后，垂着眼，不说话，默然地走在街上。
“可是，她不在乎。他们都不在乎我心里怎么想，也不在意我想要的是什么。”
“凌，这不是你的错。你只需要做自己就好啦！”
“好。谢谢。”
“You are welcome.嘻嘻！”
蓝牙耳机里传来俏皮可爱的话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AI仿佛比身边的亲人还要懂得自己，至少，它听得懂你的心情，顺便开个玩笑。
走过几个路口，公交站就在眼前。不过，不像动辄几十米的磁悬浮列车，眼前的公交，只有十米，但原理大致相同。
凌与踏上磁悬公交，虹膜识别仪器显示身份通过，自动扣费1元。
磁悬浮的公交网，如同遍布全城的脉络，一点一点，运载着一车车人，组成着物质与能量交换的道路。
地下城与一个世纪之前的地表，没什么两样。可惜，随着海水的辐射量超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随着降雨，地下水，渗透到内部的都市。为了避免水俣病对肉体与精神带来的折磨，人们在高原盆地建造城市。向上探索，利用反重力原理建造空中城市；向下挖掘，雇用大型挖土机和盾构机挖掘成地下城，也就是蚁都。
窗外的风景一幕幕略过，远处，一个巨大发光，顶部与天幕相接，形似轴承的建筑物映入眼帘。
那便是通天磁环。
即便凌与已经无数次地出入其间，可随着磁悬公交的迫近，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总是毫无防备地袭来。透过窗户往下看，磁环之下，是不见底的深渊，只有远处的几抹光亮交替闪烁。磁环外围，一个个胶囊似的车厢有序移动，闪烁不停的光是车厢外部的指示灯，白光代表状态正常。
从远处看，就像流动闪烁的环状星云。
磁悬公交停靠中转站，一间间形似胶囊的银灰色小室正呈逆时针缓缓停靠在磁悬公交的面前。此时车门匀速展开。凌与随着一群人走出了公交。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欢迎来到通天磁环中转站。上车前，请您携带好自己的随身用品，上车后，请不要推搡乱晃，如有不适请按下紧急开关……”
迎着候车室内播放的提示音，凌与来到直达层，也就是最外层，走进了六人间的小胶囊。
六点二十。通天磁环进行又一轮的启动。
指示灯亮起，车厢便沿着轨道徐徐上升，初步加速完毕后便疾速上升，历经超重与失重的反应，五分钟后，一抹光亮出现在漆黑的洞口。
那是来自地面的光亮，也就是来自太阳的光。
凌与眼里闪过一丝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