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过分热情的转校生
六人间的胶囊小室里静的出奇。无论是西装革履的矿区报告员，还是穿着白色校服的学生，抑或是去天际城工作的白领，都佩戴着或黑或白的蓝牙耳机。
黑色的耳机是硅芯集团下的归尘公司研发的产品。硅芯集团覆盖业务广泛，包括之前的安乐仿生科技公司在内，都是他们旗下的子公司。“万物联机”，这个黑色耳机的品牌名字让归尘公司的勃勃野心赤裸裸地显露了出来。
他们集团的产品一向如此高调。
高效强大的检索功能，海量的独家音乐和小说，都帮助他们打开了除开青少年之外的成年，中年，乃至老年市场。可是，硅芯集团总裁付云天投入数千亿的资金研发语音AI，可还是未能从白色耳机所属的稚雨公司手中取得年轻市场的主导权。没错，稚雨公司的总裁就是天际城那位研究情绪的科研者，稚雨。
相较于张扬的归尘公司，稚雨公司显得十分低调。这点从耳机名字上就可见一斑：“tiny”，微小，就是涵盖了新科技时代最强语音AI，名称为“音”的语音助手的白色蓝牙耳机。
地表的微弱的阳光透过舷窗，从上到下，逐渐照亮着胶囊小室。戴在凌与耳朵上的tiny一接触到自然光，白色的表面便放射出斑斓的炫彩，那是一层类似于蝴蝶翅膀表面细微轻薄的结构。
“阳光真好，今天也是心情舒畅的一天呀！凌，你看！轻柔的云朵，它们好自由呀。”
熟悉的甜美声线再次在耳畔响起。凌与头靠着硅胶内壁，眼里泛起一抹柔和的神色。他抬眼望去，透过舷窗，俯瞰着建在高原之上沐浴在阳光之下的地面城市。流线型的建筑内部与基座大部分由高强度的碳纤维支撑构造。从远处看，那些密密麻麻形似毛细血管的丝线，是磁悬公交的轨道。崎岖的地形，恶劣的地质环境并没有限制人类瑰丽的想象，而是在戈壁荒漠间，林海雪原里尽情挥洒着建筑与艺术的天性。
“凌，你刚才笑了哦。”
“嗯。”
凌与不去在脑海里反刍母亲张理所说的话，渐渐从早晨压抑的情绪中抽离，舒缓了紧锁的眉头。随着通天磁环的逐渐悬停，胶囊小室内的系统提示音逐渐响起。
“尊敬的旅客朋友们，磁环即将到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欢迎下次光临——”随着小室车门的徐徐打开，进入到地面层，人流是肉眼可见地密集了起来。凌与踏出小室，走过通天磁环外的隔离层，终于走到了换乘口。通过识别，又进入了驶向地面城南二环的磁悬公交。
地面层的居民对空中资源的利用程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地表之上，只要是空气所能到达之处的每一立方厘米都有详细的空间规划。各路公交穿行其间，看似相互交织，实则互不干扰，前科技时代的人们对此种布局早有概念的提出，并且进行了鲜明的实践——那就是早在一个世纪之前中国重庆的立体交通。
为了减少噪音对于周边居民日常生活的影响，磁悬公交的外围都设有隔音挡板。即便没有了尾气的污染，主干道两旁仍然有绿化设施的存在，这对环境起到一定的美化作用。尤其是在地面部分。
地面，也就是直接与土壤接触的部分的绿化更加接近生命最真实的状态。那就是循环。
凌与一直认为，既然枯叶是树木新陈代谢的产物，分解之后能产生二氧化碳，水，无机盐这等有利于微生物生产再造的物质，为什么要安排环卫工人扫除？物归原主，才是对于树，一种生命存在形式的尊重。
地面层的组织者们同样思考到了这个问题，考虑到笼罩在地面层外围的核辐射隔离薄膜，一定程度上减弱了对流，当枯叶落下，也就不会随风飘落得满地皆是，所以也就不派专门的清洁人员清扫。相应地，组织者们将地面城的通风措施与绿化区域隔离，减弱了气流对树木的影响。
落叶归根，它自有来处，也有归处。
眨眼之间，磁悬列车已然到站。比磁悬列车更小的透明小胶囊完成这最后几百米的路程。依然是磁悬小室，地面无轨，空中依旧接续着磁悬公交的轨道。
当然，如果你想体验一个世纪以前那种骑着自行车的感觉，依旧能够在路边找到共享单车，行驶在修旧如旧的道路上，找回慢时光的感觉。
还是空中透明小胶囊吧。凌与这么思考道。至少可以多体验一种坐缆车的感觉。
至于高中学校。和其他流线型建筑相似，无论是采光和通风，都有一种顺应自然规律的和谐。
校门口的铁门只是应急停电才会启用备用电源控制开关。平时基本大开。只要不断电，铁门就一直开着。入校行窃、抢劫是不可能的，在没有进入学校的时刻，人脸识别，虹膜识别系统会自动分辨。硬闯就更加愚蠢，警告无用，公安局在线热情问候，请你喝茶。
听说今天班上来了一位天际城的转校生。不能理解，天际城顶尖学府遍地都是，无数的地下层和地面城的高考生这辈子就被家长教导要考上天际城的大学。
这下倒好，天际城的人还有主动到地面城来做慈善的？
走上教学楼的第三层，拐过楼梯，凌与走进了高二三班教室，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凌与摘下了蓝牙耳机。同桌林诗高烧请假，所以没人。
交完作业。拿出英语书，慢慢欣赏。
六点五十是早读时间。班上的同学大多到齐，迟到的同学自有惩罚。然而这时，班主任齐明走了进来。
“今天的早读，延后几分钟。”
随着话音的落下，一位稍显高挑的男生随后走了进来。分明的下颌线勾勒出凌厉的感觉。略微随意的刘海之下，桃花眼角却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介绍一下自己吧。”
男生盯着齐明的双眼，满脸含笑，又侧过身望向众人。
“大家好，我叫无衍。长孙无忌的无，敷衍的衍。”
顿时，几声嗤笑传来。大概是觉得这样敷衍的介绍太草率，或者说，他的用词十分诙谐。
“请大家在接下来的生活中多多关照。”
无话。
“去到空位置吧，迟到的同学，自动到最后面补位。”
齐明算是比较开明的类型。他不会罚抄罚站，只是让学生自我负责。至于座位的分布，也没有定数，来校越早，选择性越大，每周更换一次。
凌与面无表情地继续翻看英语书。细微的翻书声引起了讲台上的男生的注意，但他只是眨了眨浓密的睫毛，仍然是微笑着。可下一秒，却径直向凌与走去。
等等，齐明刚才说的什么？凌与放下了书，朝旁边的空位望过去，又望向走过来的无衍。
他不会要坐在这里吧？
凌与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无衍含笑的双眼。凌与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又低下了头，继续看书。
随意，别打扰到我就行。凌与这么思考，前同桌林诗和他一样，话不多，课上安安静静。可新来的同学正好走到了他的旁边，放下了书包。
“你好。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无衍又挂起了他那标准的微笑。
“凌与。盛气凌人的凌，民胞物与的与。”
出于礼貌，凌与只是侧着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他，又继续看英语书。今天早上又忘记了吃早饭，加上急性胃炎，今早心情也不太顺畅，他感觉胃里传来一阵不适，微微皱了皱眉。
“凌与同学，看起来你不太舒服的样子，要不要去医务室？”无衍只是盯着他看。
此时胃里传来一阵恶心，凌与强忍着呕吐的感觉，面部的压迫感与僵硬感再一次传来。
为什么今天发作这么早——
他在心里暗暗想到。竭力控制住逐渐局促的呼吸，他的眉头逐渐紧锁，抿了抿嘴唇。
怎么话这么多？
但毕竟是新同学，凌与支撑着看向他，挤出一个微笑。
“你家住在天上吧。”
“是啊，怎么了吗？”
“管得真宽。”
最后几个音，凌与几乎是压着嗓音讲的，随即，他一下倒在了桌子上，想要大声喘气，怕声响太大，又捂住嘴巴。所幸的是，周遭的读书声远远盖过了他喘息的声音。
无衍看出来了什么，却只是呵呵笑到。
“好有趣的氛围，你讲话真有意思。”
“是吗，我不觉得。”
凌与喘着粗气，缓缓开口。他现在什么也不想知道。
见状，无衍向凌与慢慢靠近，在他的耳边轻语——
“还是说——没带盐酸舍曲林？”
听到这句话，凌与顿时瞳孔一震，仿佛被电击中了一般。
他什么时候在班里说过自己有抑郁症了？
虽然天际城早就发表了有关意识衰减的论文，可大多数人却只关心眼前的生活琐事。所以民间对此仍然沿用了原来的名词。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父母。对外，他只承认过有胃炎，任何发病的时候，他也只拿胃炎，体虚来搪塞。平时在外，他也冷冷淡淡，伪装的很好啊？那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没有药。我也不需要药。”
凌与喘着粗气，缓缓抬头，白了无衍一眼。
“这样啊。”
无衍盯着凌与，随后眯起了眼笑，可凌与总觉得他满脸微笑的背后，暗藏着玩弄猎物的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