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停滞的研究
“看起来凌与同学的身体素质不太好的样子。要注意休息呀。”
“是啊。”
身体的不适感渐渐消退，凌与迎着他的眼睛，面不改色地回怼。
“无衍同学的观察能力真是细致入微。”
稍显尴尬的氛围使得周围的几个同学朝这边投过来疑惑的目光。凌与不是向来不爱讲话吗？怎么跟这个新来的同学聊上了？
“呵呵。”
无衍只是贱兮兮地笑着，不置可否。眼见凌与又趴在了桌上，他便拿出了一瓶酒精，喷在了感应透明桌与压感瓷砖上。
刺鼻的气味让一旁的凌与瞬间打了个喷嚏。
怎么回事。
他循着酒精味，忽而转头看向若无其事，陶醉其中的无衍，又瞥了一眼空了半截的酒精瓶。不等他开口，这人竟然开始喷袖口和裤管。无衍看向一脸茫然的凌与，咧嘴一笑。
“啊哈，你醒了呀。”
“你在干嘛。”
“消毒啊。”
看着凌与迟疑而凝滞的双眼，无衍侧着头看向他。
“要一起吗。”
这还是凌与第一次受到这种形式的邀请。
“不了，谢谢。”他赶忙拿出手写垫板对着空气扇了扇。“你这消毒简直和防疫一样。”
无衍听了，只是淡然一笑。随即又拿出了钢笔等一袋文具。眼见他收起了酒精瓶，凌与也便转头翻看单词表。就在他准备抄写单词时，一阵细微的擦拭声传来。
谁知无衍正用酒精棉片擦钢笔和水性笔，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双手来回擦拭的模样就像在修复一件文物一般细致。他简单地擦拭过后，便在握笔处贴上了三层医用胶带。
深度洁癖么？还贴胶带？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凌与看着自己根本不曾擦过的笔，陷入了自我怀疑。
还是说，他有什么特殊癖好？
“为什么要贴胶带？”
凌与抑制不住好奇心，趴在桌上歪头看向他。谁知无衍则是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第一，防菌，可以随时拆下及时更换；第二，PE胶带表面的激光微孔相较于天然橡胶能提供更大的摩擦力。”
“挺讲究。”
“个人习惯罢了。怎么，对我很感兴趣？”
“你想多了。”
“呵呵。”
随着下课铃的响起，班级里顿时变得热闹起来。前后桌的同学纷纷开始围着无衍交谈。
“无衍，你不是住在天际城吗，怎么会到地面城来读书啊。”
“没有那么厉害啦。我们家只是在天际城做生意。可能只是因为我不适应那里的氛围吧，哈哈。”无衍看着围过来的同学，表面上十分热情地回答着他们。随即，另一位同学看着堆在一旁小山似的酒精棉片，惊讶地问到：“这么多棉片，都用来干什么的呀？”
“很久不用文具了，擦一擦灰尘。”
看着无衍笑眯眯解释的模样，正在喝水的凌与差点没憋住一口水喷出来。要不是看见他贴胶带，他还真信了。
“——啊！怎么烂掉了！”
发出惊呼的是沈皓然，刚才他正眉飞色舞地给周边同学介绍他新买的橘子灯时钟。“不是说水果电池么，怎么一戳，一边就塌陷下去了。你这橘子灯，既不中看，也不中用啊。”路过的同学指着一闪一闪仿佛短路的东西，饶有兴趣地玩弄。
“这可是天际城时下最流行的生物灯时钟啊。”沈皓然看着如同抽搐一般的橘子灯，叹了口气。
“扔了吧真的，智商税呢。”
无衍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沈皓然桌上的烂橘子，打趣地说到：
“他的时钟发霉了。”
凌与怀疑自己耳背，疑惑地看着他。
“啊？”
“——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无衍垂下眼来，若有所思地徐徐低吟，随即淡然地笑笑：“也不知道是在哪家小作坊里生产的杀菌不彻底的生物电池。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便是进入微观领域的代价。”
“你的意思是霉变？”
凌与看向一本正经的无衍，突然觉得他的形象忽然高大起来。窗外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给无衍点缀上了一抹高光。
“电子计算机早在诞生之时就会被病毒程序入侵，这和霉菌入侵生物计算机，有什么本质区别吗。”无衍毫无波澜地说完，瞥了一眼恍然大悟一般的凌与。
“有点道理。”
“怎么，现在才觉得我讲的有道理了？刚才怎么还嘴硬呢？”桃花眼里泛起阵阵涟漪，无衍深邃的眸子盯着看呆了的凌与，向他慢慢靠近，眼里又泛起深深的笑意。察觉到无衍的靠近，凌与本能地弹开，打了个寒战。
“干嘛离我那么远？”
“因为我比较惜命。”
凌与看着满脸笑容的无衍，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你最好没有学过解剖。今天是酒精和医用胶带，哪天掏出一把手术刀，我离噶了就不远了。”
无衍先是一怔，随后哈哈笑道：“哈哈哈，你怎么会这样想啊。”
谁知道无衍看实验动物一般热切而充满期待的样子，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凌与回想起他的眼神，都觉得汗毛倒竖。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大家陆续收拾好笔记和文具，四散离去，然而熬过四节课的凌与则是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胃部的不适感还未停歇，喉部的异物感连带着脑部的神经隐隐抽痛，一股浓烈的恶心涌上心头，凌与不受控制地呕吐起来，可他怕发出的声响惊扰到一旁的同学，于是死命捂住下半张脸，强忍着腹部与胃部剧烈的痉挛与脑部混乱的意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吐出来了。
一滴泪水从眼里无意识地流淌下来。
无衍没走，而是拿出了书包里的便当。
“为什么不吃药。”
教室里的同学悉数走出，无衍渐渐卸下了挂在嘴边的微笑。他也不看凌与，只是不动声色地擦着银筷。
见凌与意识迷糊而虚脱地倒在桌上，他对此并没有感到很惊讶。
“我的父母不会同意我吃药。因为他们认为我根本没有病。”凌与喘着气，看着桌上的数学题，脑子里像被轰击一般嗡嗡作响。
“那是他们认为。你有自己的选择。”
“无衍，你真的认为那些药能根治吗。抑郁症的研究进行了这么久，这么多年过去了，可仍然只有先进的药物与外部治疗。这些年，也只是提出了意识衰减的概念。人一旦对药物产生了心理依赖，那就彻底失去自我了。”
凌与看向一旁吃相优雅的无衍，无力地叹了口气。
“总比时刻体验着濒死的状态要好吧。”
无衍看向近乎苟延残喘的凌与，眼里仍然是波澜不惊。
“我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失去药物就丧失理智，忘掉自己的怪物。那样太没有尊严了。”
凌与支撑着站起走到门口，他知道，即使自己闻到食物的气味便觉得恶心，但仍然逼迫着自己下楼，去购买，去吞咽，即使，他没有胃口，味觉慢慢钝化，如同锈蚀的废铁。
无衍眼看凌与拖着身子走远，瞬间拉下脸，低沉着嗓音。
“尊严，”
“多么天真而又无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