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致命的真诚
昏暗的房间就仿佛剧场内的观众席，只有两人的对手戏在稍微收拢的灯光下进行着。
那是这部剧中一个重要的桥段：
“……，他照镜子了，他看见自己的嘴脸了……”醉酒的人笑得倒了下去，而对面的人在踉跄中起身，满脸绝望……
身穿长袍的人跳上木箱，一扫刚才的醉态，满面戏谑：
“……，侮辱是一种信仰，为了保全自己，魔鬼也得有信仰，可是，布朗先生，伟大的布朗，没有信仰，他……”
演员说到这里似乎有些卡住了，正思索着，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他设计的大教堂不得不向第一超自然银行……，他只信仰精神的不朽性……，现在起，布朗再也设计不出任何东西……”
这不是专业的台词，只不过是一段平淡的有如独白的念念有词，几个年轻人都看向叶筱曼身边，而陆征铭的声音却越来越低……
“你演过这部戏？在大学？”
春夜里的晚风在寒冷中涌动着低烈度的澎湃，叶筱曼清爽的嗓音恰是这浪潮中的一叶扁舟，起伏跌落，在陆征铭的眼中不断跳动……
“不，我读书那会儿它还没来中国。”
“那现在你怎么还能记得台词？”叶筱曼借着路上不时闪过的一点灯光望着陆征铭，仿佛只要她看得清他的脸就看得清他的心似的。
“……，我当年的朋友曾排练过这部戏，我上不了台，就在底下帮他们提词，所以好多场重要戏份的词我都能记到滚瓜烂熟。”
“你说为什么这戏里说‘侮辱是一种信仰’？”
“因为，因为戴恩和布朗都摘不掉‘面具’。”
“听起来，这故事很有意思……”
“不，这戏是部悲剧。”
“……，能不能讲给我听听？”
叶筱曼此时站到陆征铭面前，阻住了他的路，又恰好在一盏冷白色的路灯下，一张满溢着青春的美丽脸庞就那么鲜活地在他眼前，抵挡是抵挡不了了，他便只好娓娓道来……
听完，叶筱曼短暂陷入了沉思，然后猛地抬头问道：
“玛格丽特为什么不能爱真实的戴恩？”
“一个脆弱而多情善感的男人，你觉得像玛格丽特这样的女人会爱吗？”
叶筱曼想了想，冷静而低声道：“但那至少真实，假如是我，如果在不得不接受所爱之人的脆弱和被他欺骗之间做选择的话，我宁肯选择他的软弱。”
如此柔弱的声音听起来好似没什么力度，可叶筱曼哪曾想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重击在陆征铭的心上。
这真如王尔德所说：过分的真诚足以致命。
天愈加黑了下来，风在耳边从低吟变做轻吼，陆征铭觉得自己从未这样执迷，也从未如此清醒。
叶筱曼并不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近，也不止一次倒在他怀里，可不管哪次，他都能克制住自己，但今晚，此刻，所有的阻碍都散了，像沙子似的流走了，虽然他还能感到肩窝处伤口的痛，可除了这份抹不去的感触，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接下来的一切是猝不及防的。
在熟悉的冰冷中，一股陌生的温热倾倒下来，缺少心理建设。
叶筱曼感到自己在扑面而来的暖意中颤抖不已，尽管陆征铭的吻是那样小心翼翼……
但很快，陆征铭就强制自己清醒过来。
这是个意外，一个被奥尼尔迷幻后的措不及防，陆征铭只能这样跟自己和解，却无法面对还在他怀里抖得停不下来的叶筱曼：
“……我，对……”
不等陆征铭的话出口，叶筱曼就哆哆嗦嗦抬起手盖在他的嘴上，摇了摇头：
“不，别道歉！”
但这根本挡不住陆征铭下面要说的话：
“今天，我跟江巡视员谈了一会儿，他跟我说起那次你跟他的谈话……，说真的，我没想到你……”
恰在此时，一个有点沙哑的男声突然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呦，这是……，陆主任吧？”
这一刻，陆征铭倒是一点没慌，还是揽着叶筱曼，只不过叶筱曼受了惊吓，以最快的速度推开了陆征铭。
“哎，这不是小叶姑娘嘛，你俩这是……”
袁富林完全没料到，前面受的窝囊气还没凉下去，这转眼间打脸的机会就来了，而且还撞了个正着，唯一的遗憾是手边没个相机，不然拍几张照片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局领导那里正式举报了。
毕竟那时候，这种事若是落实，丢官卸职和被戳脊梁骨都是跑不了的。
“是老袁啊，怎么才下班？”陆征铭转过身平静地看向袁富林，冷静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这岁数了自然不着急回家，倒是你们这年纪轻轻干柴烈火地，大晚上在这巷子里就……”袁富林故意说一半留一半，冷哼了一声。
刚才还抖到静不下来的叶筱曼瞬间被这种拐弯抹角的脏水泼得怒从胸中起：
“什么‘干柴烈火’！你，你才是为老不尊！”话里话外暗示袁富林上次也是在这巷子里对她图谋不轨。
果然，老袁脸上一阵不自在。
陆征铭这时马上暗中握了握叶筱曼的手，示意她这个时候不要跟这个老袁斗嘴，然后仍是和颜悦色地解释道：
“我下班过来找叶筱曼有事，正好赶上她吃过晚饭，就一起出来走走，天黑，只怕你是误会了。”
这是巷子里头，四下里没人，袁富林全没有在单位的约束和顾忌，看出陆征铭并不想声张自己和叶筱曼的私人关系，便马上冷笑道：
“陆主任，其实这也没什么，你们男未婚女未嫁，正是处对象的时候，怕什么！大大方方的！咱们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必躲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头亲热，瞅瞅浅草胡同这环境，搞对象跑这儿来不瞎了！好歹人小叶姑娘是一正经人，你跟一正经姑娘谈恋爱就该在光天化日之下，哦，对了，你俩不是这儿的老户，大概不知道，以前吧，就这地儿，到处都是暗昌门子，就北边那一片，解放前住的都是什么人，你们是不知道！今儿早上巷口西头上那老门子里出来的老奶奶还骂呢，哎呦，那叫一个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