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尤金·奥尼尔的谎言
陆征铭和江巡是年后来局里上班之后才熟悉起来的，可以说是一种单纯的工作关系，而江巡这个人性格里面有一些忠厚的成分，自私得也不彻底，虽说并不招人喜欢，但也不至于令人厌烦，既有之前很多年在外跑发掘养成的豪爽劲儿，又有混单位必不可少的圆滑和精明，按说不应该在个人私事上跟陆征铭有什么交流。
毕竟对他陆征铭不可能和盘托出，只能权衡利弊。
所以，陆征铭先是一愣，接着就是一阵沉默。
沉默是一种可以进行无尽解读的动作，江巡略等了等就自动把这认作是无声的默认。
然后他就着这件事往下说了不少，陆征铭听得七七八八的，有的入了耳，有的直接跟风似的就刮了过去，只是越听陆征铭越觉得内心烦躁，不禁抬手去解衣领，不小心露出了他肩窝处还覆着一片纱布的伤处……
等出了江巡的办公室，天色明显暗了下来，局里纷纷有人下班往外走，还有拿着饭盒去食堂的，陆征铭在楼梯口犹豫了那么几秒钟，便急匆匆下楼去了。
而就在他身后，江巡也锁了门出来，正迎头和对面溜达过来的老袁撞在了一起。
“袁富林啊袁富林，你呀……”江巡一手拎着饭盒包，一手拿着钥匙点了点老袁。
“怎么样？他什么意思？”袁富林一见江巡就追着问这事，其他一概不关心。
“那叶筱曼十有八九是他未婚妻，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好驳了他的面子？”江巡颇有点生气，对老袁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满。
“难道他和这个叶筱曼的事是真的？”
“我说一句，他驳一句，只要关于这个叶筱曼的，我看任谁多说个不字，他那儿都甭想过去，你说，就这样能是假的？再者，我跟你说，他陆征铭可是实打实的高知，不光脑子好使，嘴巴还厉害，他不说话是谨言慎行，你要是给他惹急了，难看的只有你！”
“……”
袁富林听得一阵无语，心说这高知哪里谨言慎行了，动手打人可没见他犹豫过！
浅草胡同里头天一晚似乎要比外面大路上更黑一些，陆征铭打从局里出来钻进这片平房区，就感到眼前的路变得不够清晰起来，身边也多了许多碍手碍脚的破铜烂铁，叮呤咣啷地响个没完，不时还有刚才江巡在他耳边的啰里啰嗦配合着，跟一段交响曲似的：
“……，她上次在我这儿谈话，兜了一圈子，你知道最后她提了个什么要求……，我当时还以为她想管我要个局里的编制什么的，心里还有点打鼓，结果呢，人家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人家要的是人！……，哎，你还别不相信，我这转述可一个字都没落下……，实话跟你说吧，怕影响咱们的工作，好多事情一到我这儿都让我给挡回去了……，关于她的传言现在是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了，……，说是当初是你去S市找一块唐绫的捐赠者，结果那人没寻着，倒把她给捡了回来，……，说，说你跟她这关系吧，唉，说不清道不明的，还夹带到工作中来，……，原来说是你给丁工程师开口子，因为老乡，现在丁工程师一走，大家跟醒过来了似的，都说实际上是你拿着丁工程师给自己那位开口子，……，而且就这点事，还有人给局领导写匿名信，说你借工作之名，行自己之便……，这人言可畏，不能不防啊！……”
寒风不断从陆征铭的领口往他腔子里灌着，但也没能把他心里的那份烦躁给浇灭下去。
他本要去62号，可胡思乱想让他在昏暗里有点不辨方向，先是错过了一个岔口，接着又错过了一个，直到他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已经不知离62号有多远了。
无奈中，陆征铭只好折返，但窄道两边房子里的小窗中透出来的灯光非常有限，他走得磕磕绊绊怎么都快不起来，正暗自恼火出来时忘了带上手电，突然对面一个疾步走来的人不偏不倚撞到了他身上，两人条件反射都向后撤了半步，然后彼此互相一打量才发出了低声的惊呼：
“你，你怎么在这儿？”叶筱曼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撞到陆征铭是非常震惊的，以至于开口说话都有点连贯不起来。
“我正想问你，这个时候你不在房间里跑这儿来做什么？”陆征铭不会大惊小怪，可语气却不怎么和气。
巷子里的窄道实在太昏暗了，发出疑问后，陆征铭也看不太清叶筱曼的表情变化，只觉得她愣了那么几秒，然后就走过来，语气轻松道：
“牟森的一个朋友也住这边，搞话剧的，今天他们有排练，叫我过去，本来我想拉张蔷一起去的，她不肯，正好你来了，走，咱们一块儿过去看看。”
这理由像颗奇异的果实似的，吃也吃不下去，拒绝又拒绝不掉，黑灯瞎火面部表情也难发挥作用，陆征铭觉得自己连完整思索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叶筱曼上前挽住，带点被迫跟着她在这片巷子的细窄道里左转右转，直到一户开了扇小铁门的院子前才停住了。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留了撇有点乱糟糟的胡子，莫名增加了他的沧桑感，可眼睛清澈是他真实年龄的明证。
院里也是三间房，难得是这几个搞话剧的年轻人竟然租了最大的那间，而且他们对来人根本不感兴趣，绝不打听陆征铭的来历和目的，只不过冲他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而叶筱曼说的那个牟森却还没来。
这间房子里没有住人的迹象，全是些桌椅板凳箱子之类的旧家具，唯一一扇窗子上挂着厚实的布帘，门上其实也是，房间中间空着，头顶的灯泡用报纸半遮了起来，角落里的木箱上还有老式台灯，一样用折好的报纸遮着。
其中一个长发年轻人过来，给陆征铭和叶筱曼递了两张方凳。
陆征铭在坐下的时候从身边的木桌上拿起了一本油印的剧本：尤金·奥尼尔，《大神布朗》
可不等他在脑中思索这部剧，眼前的排练已然开始了：
“你撒谎！你这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