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越洗越“艳”
可能是因为混在一片低沉的男声中，叶筱曼的声音比较尖细，也可能是因为这番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振聋发聩，当然还有可能是这里间太过狭窄还四壁贴了半人多高的瓷砖导致的回声效应，结果，一屋子人几乎都看向了叶筱曼。
“你想得太简单了，这怎么可能！”陆征铭第一个开口，打算为叶筱曼解围。
“哎，你还别说，我觉得她这想法挺不错的，责任嘛，就应该到人，不然转脸就忘了！”
罗山今儿是铁了心要看金朋的笑话，当然在道理上十分支持叶筱曼，顺带还提醒了一下其他人，也算一箭三雕了。
果然，江巡比谁都怕出岔子，刚才虽说挺有兴致地和副局一块儿参观了一下新装的简易设备，但被叶筱曼和罗山这么一提醒就警觉起来，马上吩咐道：
“征铭，他俩说得有道理，还是准备一份责任书吧。”
“责任书简单，”陆征铭这时已然看出罗山的心思，再一琢磨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也突然想开了，不过他觉得冒险也得适度，玩儿火过了头就会殃及自身，到时候这里除了江巡和副局，其他的谁也别想摘干净，“就是这主意听起来不错，但没有试过，是不是找两块残片先做实验再说？”
“哎，我们做书画修复可常用这法子，绝对没问题。”金朋好容易在局领导跟前露露脸，一听被怀疑就嚷嚷起来。
“书画是书画，丝织品是丝织品，书画那玩意儿有多少是墓里刨出来的？能和这些丝织品比吗！”罗山极利索地把话顶了回去。
这下金朋无话反驳只好听任陆征铭安排。
选择合适的丝织品拿来做这个实验显然是件麻烦事，首先，一定要用文物本身，这就是第一重麻烦，其次，选取哪种损毁程度的文物是第二重麻烦，另外残破的布片普遍有褶皱与粘连，是否可以拿来做这个实验更难判断。
当然，按理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但可惜的是思想的滑坡是层出不穷的，困在制度里的个体常对此感到无能为力。
于是，接下来的甩锅行为就不难理解了。
先是副局肯定了这个想法，接着江巡合理合法地把选残品的任务交代下去，可他也留了个心眼儿，没直接把这么恶心人的活儿当众往陆征铭身上甩，而是模棱两可地往下推了一级，甚至话里话外暗示金朋和老袁应该勇于承担这个相关责任，毕竟主意是你俩出的，所以何不送佛送到西！
可以想见，这只不过是江巡个人的一厢情愿，金朋到了这时突然成了锯了嘴的葫芦，老袁也一言不发，罗山看这俩可以当众如此没脸没皮，也置气般死不开口，然后顺便在底下猛捏陆征铭的胳膊，暗示他不要当这冤大头，接着目光一转看了看一直默不作声的关林。
不过，投向关林的目光可不止罗山一人，江巡、老袁，乃至副局都在一众人静默之后，不约而同都看向了他。
作为本单位本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关林第一次感受到来自责任的压力，迫于众人目光的驱使，只好不得已开口道：
“我看选残品得懂行的人来才行，或者至少要了解丝织品的性质，不然……”
其实，莉莉这时已经从浅草胡同里出来了，只不过还在路上，所以关林嘴里所谓“懂行”的人在这儿也只有叶筱曼。
陆征铭感到自己这些年来从未像今时此刻这样对关林如此失望，以至于一股不受控制的怒气从腔子里蹿了上来，可叶筱曼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答应下来：
“好，那就我来吧”说完，她冷冷地看了关林一眼。
“不行，别听她的！她才多大？能有多少经验？还是我来选吧。”陆征铭抢先拦在里面，话说得没留半分余地。
“哎，你着急抢什么功！让人家老金和老袁两人一起来选嘛，人多才更周全，一个人干容易顾此失彼，对吧，江巡视员？”罗山一看把陆征铭和叶筱曼摘出去是没戏了，便生出把局面做大搅浑的主意。
果不其然，江巡对这主意极其满意，连带旁边的副局也直点头。
接着，罗山还嫌这些个人搅在一处不够乱，眼看他们四个去了库房按编号找残品去了，又连哄带骗嬉皮笑脸拉着抹不开面儿的关林也一块儿凑了过去。
这次批准出库的残件其实量很大，粗算有上百件之多，而且当初选择这批文物的时候陆征铭已经深思熟虑过，所以在损毁度和断代方面都做了考量。
叶筱曼算是这几个人里面最年轻最藏不住话的，一看出库的是这个情况当时就把想法撂了出去：
“这还不简单，按损毁度，各挑一件不就行了。”
“那断代呢？就不管了？这个总得考虑考虑吧。”金朋回呛了叶筱曼一句，奚落她根本就是外行。
“那您看哪个朝代不重要，咱们就捡这个朝代的试，这样万一烂了也不心疼。”叶筱曼跟这个金朋属于有点宿怨，原本她一姑娘，并不打算追着过去的事不放，怎奈这个中年技师是一点大度都没有，所以叶筱曼的脾气瞬间就有点压不住了，故意说这样的反话讥讽金朋。
“别开玩笑了！还哪个朝代不重要！即便商周的褕翟需要全靠陶俑来定性，也不能就因为这个说它不如唐宋吧！”陆征铭立马喝止了叶筱曼的抬杠，生怕她一时气愤再落点口实给别人。
不过关于这主意罗山和关林却有点不谋而合，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叶筱曼的理解也是条路子……”
接着罗山抢先继续解围道：“就比如，唐宋的残品确实量大种类多，完全可以先从这里面挑，像秦汉时期的就那一抽屉，真还是少动为妙。”
一句话就让金朋只好把伸向秦汉那只抽屉的手给收了回来，不得已在唐宋这部分里头一件件翻找。
结果，所有人都稍稍往后撤了小半步，任由这个金朋挑了大约五六块残品出来后才又聚到跟前查看。
这一看不要紧，陆征铭登时就要发作，可还没等他话出口，罗山就扯着嗓子叫唤起来：
“哎呀，老金，还是你有眼光，这几块选得……”说完嘴角上扬，简直要笑出声来。
但叶筱曼也是实心肠，看着这些品相还算完整的残片顿时有种心疼之感，忍不住抗议道：
“这些颜色还在，不能用流水洗！”
可罗山先是给陆征铭使了眼色，接着对叶筱曼道：
“你不懂，这叫是真理才会越辩越明，是残片才能越洗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