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接踵而来的预感
接警房间的隔壁是个小间，才十几个平米，刚粉刷过，还油了墙围，屋子里一股浓重的油漆味，正对着前院的一面墙上有扇窗户，能看得到大门。
叶筱曼独自一个人坐在一张长凳上，那长凳没有靠背，细细窄窄的一条，极其陈旧，而且伤痕累累，一看就知道早年充当过半大孩子手里的“武器”，早被砸得到处是零零碎碎的小缺口，凳子腿儿也不一般长了，并不十分稳当。
屋里仍是一地的人，而且是一地男人，也都是蹲着，个个垂头丧气双眼无光，其中一个头发都长到耳朵下面，却戴了副镜片厚如啤酒瓶底眼镜的干瘦男人正侧着脸和叶筱曼说着什么。
这样一屋子的人就像是一片嶙峋峥嵘的乱石堆，而叶筱曼恰如生长这里的一朵小白花，形单影只，孤苦伶仃。
但幸好她脸上很平静，既没有愁苦，也没有哭相，甚至在她的眉间连一丝愁容都不见。
陆征铭从这时开始才真真切切感到叶筱曼的精神和她的身体有着怎样激烈的反差。
朝门的窗子里中午有金色的阳光洒进来，叶筱曼虽然和蹲在地上的男人说着话，但陆征铭一进来她便立刻发现了，刹那间她的脸上便荡漾开一种迷路后再见故人的安慰，那种欣喜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负责登记的老民警很是热心地陪着他们三人一路走了出来，边走还边嘱咐：
“年底这拨清理要到过年以后了，既然没户口没单位就少往外跑，这次被查有记录，再有下回可就不见得这么处理了……”
陆征铭和罗山赶忙再三感谢，承诺以后一定注意什么的，而叶筱曼此时对A市本地话还陌生得很，特别是那些极重的儿化音和吞音把许多词和句搞得支离破碎分辨起来就更难了些，她是努力在听，却也只能一知半解。
回去时罗山因为过年回老家要采买年货拐弯儿去了商场，结果冷清的路上就叶筱曼和陆征铭两个人一起走着，叶筱曼先是不语，冷了会儿场见陆征铭冷着脸不开口，就打算把刚才的事解释解释：
“其实，其实我只是和杜梅出来吃午饭，结果走到小路里碰见一个人，起初他老盯着我看，我们没理他，可他见我俩进了面馆还不走，我们出来他又拦住我，问我想不想当模特，他可以给我拍照，登在杂志上的那种，什么拍一天给一天的钱，又说保证能出名什么的，还掏出证件要给我看，当时就被杜梅给挡开了，说这种都是骗子，然后那人就急了，跟杜梅拉扯起来，我也没拦住……”
陆征铭仿佛在听，又仿佛在出神，等到叶筱曼缓缓把事说完还没反应。
叶筱曼以为他真的在生气，就一把拉住自行车，转过身来看着陆征铭，语气也急了起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能什么事都怀疑我。”
陆征铭这才反应过来，看着叶筱曼那张带着点娇嗔和怒气的脸只能先把一肚子的心思放到一边，抱歉道：
“你误会了，我在想别的事，中午的事就算过去了，别再想了，以后也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对了，下午我们所长要见你，是关于去文物局工作组的事。”
看着陆征铭既往不咎的样子叶筱曼刚把心放下来，结果听他这么一说心瞬间又提了起来，脸上颇有些愁容：
“一定要见？我怕……，不是说修复工作是文物局在找人吗？为什么要见你们所长？”
叶筱曼在关键问题上从不糊涂肯定是好事，更是莫大的优点，可问题是现下她似乎还不明白自己在A市的处境有多么艰难，一个本市的合理合法身份紧密地关系着她的人身自由，也许之后还会关联到她的工作问题，而陆征铭原本对她下午见所长这事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三竿的主意想着尽最大努力就可以了，结果不能强求，但经过派出所这趟，他猛然意识到在所长那里获得首肯是眼下帮助叶筱曼摆脱困境最合适的出路。
凡事走明面儿是所有人的本能，冒险不符合人性，尤其在那个特殊年代结束没多久的八十年代末，在陆征铭看来假若有了考古研究所做后盾，那叶筱曼遇到的一切麻烦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而且这也是最光明的一条路，对叶筱曼本人有百益而无一害。
可此时把这么复杂的利弊问题跟叶筱曼说清楚既不明智也无必要，况且陆征铭觉得说多了也许还会起到反作用，还不如不说，搞不好叶筱曼会表现得更好。
“来，你先上车子，我带你回所里，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于是，A市冬日的一条小路上就多了一辆载着一对男女的自行车在快速穿行……
微寒的风在轻轻吹过，亮得发白的日光也穿过了云层，叶筱曼坐在陆征铭身后感受不到多少刺骨，倒是那有点让人炫目的阳光着实动摇了她的心神……
她喜欢沐浴在阳光下，哪怕是冬日里温热都没有的残阳。
回考古所没多远，骑自行车也就是十分钟的路，陆征铭一阵风驰电掣回到了所里，还没来得及把车停稳，就看见查原良走了过来。
“呦，陆主任出去了。”查原良淡漠地打了声招呼，可刚说完就发现叶筱曼竟然从车后座上跳了下来，顿时好奇地盯着这两人看。
“查研究员不回去午休？”陆征铭觉得刚来就撞见这位有点出师不利的意思。
“天冷，睡不着，在办公室看了会儿书。哎，你俩大中午怎么也跑所里来了？”
查原良自从那次在楼里撞见叶筱曼以后便再没见过她，这会儿意外碰上又在天光正好的中午自然要无所顾忌地上下打量一番貌美如花的叶筱曼。
可他这般不知遮掩的嘴脸别说叶筱曼被看得心里发毛，就连陆征铭都觉得莫名火起。
“我查点资料，一会儿托她帮我带回去。”陆征铭随便扯了个谎，不愿跟查原良说得太多，接着故意反问他“你这是打算出去？听说上午出版社的人来了，怎么样？见了吗？”
查原良今年的出土报告在所里的评估是一帆风顺，连个跟头都没有，但终是年底卡在了最爱较真的文物出版社那边，图、文、实物和论证似乎都很不理想，全所上下没人不知道这件公案，现在陆征铭带点故意地把这事挑出来，查原良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接着一脸尴尬道：
“嗯，没什么问题了，年底这稿算是过了……，那你们忙，我约了所长中午谈事，回见啊！”
说着查原良沉着脸低头快步上楼去了，而陆征铭刚刚心里的那种不详之感几乎是瞬间被这个人在无形中放大了数倍，接着一阵阵难于言表又糟糕的预感便纷纷接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