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忘了算一卦！
一般没人住的老宅子的门轴多少都有点毛病，那种艰涩有时候简直不亚于一场尴尬的表白，所以这样的门推拉之间发出点动响是再正常不过了，可陆征铭这趟临时的返乡之旅注定要写满意外，而董家旧院的大门像是通往他之后人生的第一道关卡，顺利却充满不安。
门是罗山先推了一把，他也本以为这下大概力道不足，结果那门轴跟泡过了油似的，丝滑地无声无息就大敞开来，让人猝不及防得内心一抖。
“这是长久没人住吗？门比我家的都听话。”罗山的费解合情合理，但说完他把自己刚吐出来的这句话又琢磨了一下，接着拉住了陆征铭“哎，你不觉得这地儿哪儿都透着点儿不对吗？时间不早了，要不咱们先回镇上住一晚，明天白天再来……”
可惜，陆征铭根本不等他说完，人已经进去了，此时的天光所剩不多，江南的冬夜正如一层沉重的黑纱缓慢地笼罩下来，罗山心里发毛可拗不过陆征铭的执着，便只好也跟着一起进去，等到了院里一看，才发现在这个拥有一个小型天井的院落里矗立着一座老式旧楼，白墙黑瓦，整体泛着灰，房子边角洇着高高低低的水渍，四方的院落里散发着隐约且陈旧的霉味，几张十人坐的大圆桌桌板被拆卸了立在墙角，地上是长满了绿苔的青石板，上面有不少散落着的曾经喜庆的红色纸屑，那迎面堂屋门柱上也贴着红色喜字，但更加完好鲜艳，就像新糊上去似的，而一道微微跳动的光就在楼上某个花格子窗户底下，撩动得人心跳很难均匀。
罗山当时就觉得那道光有种难言的魔力，特别是在返回A市后回忆，更是越想越感觉那天傍晚的一切都透着抽象的寒凉，不怎么真实，不像是在现世，有种遥远且模糊的隔世感，把董家旧宅里的旧与破败都掩盖了下去……
所以他眼看着陆征铭那么一个头脑清晰又理智干练的人硬是没能抵挡住那微弱的光，仿佛中了邪一般轻车熟路地走进堂屋，转眼间没了踪影。
因为这一切变化实在太快，罗山性格里的谨慎就冒了出来，他没跟着陆征铭一起钻进旧楼，而是多了个心眼儿，想着人生地不熟不能两个人同时犯险，便站在院子中间想等等看陆征铭遇到什么情况再说。
果然，楼上先是有“咚咚”的脚步声，然后就是一些零散物件落地的混乱，接着连人声都传出来了，不过那声音尖利，却又非常细弱，不仔细听会以为是物件拖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这下罗山不敢再在外面拖延，赶忙寻声跑进堂屋，可等他一头闯进去才发现这里已经黑得就像深夜似的，于是他琢磨应该尽快找到楼梯去楼上，这堂屋里外都不像有人在跑动，但黑灯瞎火方向全无，罗山便不停地东撞西撞地摸索，他感到身前身后好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老式家具，重倒不重，就是挡着腿阻住路，几下就让他陷入到焦急中去，可越急越跟陷入了八卦阵里似的，那些硬邦邦的桌椅板凳仿佛得了号令都跑了来捣蛋，正当罗山粗手粗脚忙着推开身边的这些障碍物时，突然一个轻飘飘的东西温温地擦了下他的肩膀，行动过处还捎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罗山顿时吓得一机灵，心说别是老宅子里藏着的鬼吧，立马扯着嗓子大喊：
“陆征铭！”
这声吼简直震耳欲聋，别说楼上能听得清楚，只怕紧邻的前后几户人家也要被吓得全身一机灵，然后堂屋里的一只灯泡应声亮了，昏昏暗暗勉强把房子里照了个清楚。
罗山这时凝神一看才发现陆征铭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一张方桌旁边，他自己其实已经就在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旁边。
“你去哪儿了？这楼里有鬼！”一只灯泡没能驱散罗山刚才的惊恐。
“怎么会有鬼！估计是野猫，房子里没人住，楼上八成有猫窝。”
“那这灯怎么亮的？”罗山吓得腿软，摸到身后有把八仙椅，干脆一屁股坐下来。
“感应灯吧，你那嗓门。”陆征铭有点哭笑不得，觉得罗山个子虽高，可胆子却不及身高的一半，真不像在考古研究所工作过的。
“拉倒吧，这房子里还能装感应灯，咱们所都没这高级玩意儿。”
“那就真说不清了，楼上我去看了，很乱，很脏，全是老旧家具，一点新房的样子都没有，有意思的是它这儿衣柜特别多，塞满了好几个房间，全上着锁，而且最上面那层还存着一张织机，咱们进来时看到的那点光你猜是什么？”
“油灯？”
“现在哪来的油灯！一只手电筒，就在那张织机旁的窗台上放着。”
“这地方太邪性了，我是镇不住，走走走，此地不宜久留。”罗山说着站起身。
“哎，你刚才有没有觉得有个什么东西从楼下出去了，我其实刚才是追着一道白影下来的，可那东西跑得太快了，没追上，楼下又太黑。”
“有，不过我觉得那是个人，可不是什么物件，也不可能是个猫，它从我身边窜过去的时候，我觉得那个头至少能到我肩膀。”
“人？”
……
对鲁家堰董家老宅的探访这天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不管陆征铭还有多少事情想弄清楚，罗山是说什么也不肯再配合了，再说天色已晚都已经饥肠辘辘，于是两人便匆匆离开了这水边的村子开车去镇上落脚。
大概是因为天黑陆征铭也对封桥镇不怎么熟悉，所以到了地方还是开着车在镇子附近兜了好几圈才找到吃饭住宿的街道，幸好这里的小饭馆仍在开门营业，旁边就有国营旅社可以投宿，两人就在路边停好车找了家门脸像样些的饭馆走了进去。
江南的冬季有种温吞的寒凉，但小馆子里却因烟火气给人带来十足的暖心感，那些深色且擦得锃亮的桌椅，四面洁白的墙壁，还有收拾利索的桌面都让进门的食客心中一宽，再加上店里人少，只有三四张桌子有人，陆征铭和罗山便毫不犹豫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过这家饭馆经营的是本地人喜欢的家常菜，所以可选的种类不多，两人简单点了些能饱腹的饭菜就松快下来坐等，而陆征铭是个话少的，静下来还在琢磨刚才在鲁家堰的情景，可古怪的是罗山这会儿也没说话，一个人先点了支烟，然后一双眼睛紧盯着陆征铭身后，满脸饶有兴趣的模样，倒引得陆征铭一阵好奇：
“怎么了？”
“你身后那桌就一个姑娘，点了一桌子菜，有意思。”说着罗山深吸了口烟，眼睛还是不挪开半点。
这下激起了陆征铭的好奇心，他马上扭头顺着罗山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个身穿白色短款棉衣，束着长发，面色极干净又眉目如画的年轻女孩儿独自坐着，她面前恰如罗山所言摆着四五盘菜，把一张不大的餐桌占得满满的，而她则面无表情地捧着一碗饭，不慌不忙地吃着。
“这可不像一个人出来吃饭。”陆征铭转过身来，表示不信。
“一个姑娘，边吃边等？我这趟出差忘了算一卦，哪儿哪儿都是古怪！”
陆征铭常被罗山的冷笑话逗乐，这句自然也不例外，不过他此时一点也不上心，只是平淡道：“一看年纪就小，别是老板家的孩子。”
“啧，您这脑子，不愧是学文科的！还是我想象力有限。”
虽说罗山这恭维话说得跟奚落人似的，可陆征铭并不在意，只是这顿饭打从这时开始他就无法再集中心意，又因为桌边的窗玻璃上恰好映着那姑娘的身影，让他从头至尾几乎食不知味，直到他从窗户里看到那姑娘吃完起身，老板热情地走了过去：
“不用，棋恩已经付过了，”说着老板一边擦着手一边看那女孩儿默默收回钱又关心地问道“棋恩出差去了？”
陆征铭这下眼中似乎有光闪过，他看着玻璃窗上映着的女孩儿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头，接着用极流利的普通话道了声谢就转身出门去了。
看着女孩儿离去的背影，老板似乎发出一声轻叹后才开始低头收拾碗盘，而陆征铭马上起身过去问这老板：
“您认识董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