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份订单
雨终于停了，但赤水河依旧泛着不祥的绯红。杨小芹坐在奶奶的工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工具。寨主的话在脑中回响——“试着回想你奶奶以前说过的话...”
零碎的记忆碎片如河面上的浮光，闪烁却难以捕捉。奶奶的呓语、寨老的讳莫如深、林博士的可疑行径，还有那枚发烫的竹牌，一切仿佛散落的竹丝，亟待编织成图。
“小芹！有你的快递！”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
小芹疑惑地起身。在这偏远的寨子，快递罕至，更别说指名给她的。
门外，邮递员递上一个方正扁平的纸盒，寄件人信息栏只简单地印着“文化研究所”字样，没有详细地址。
回到屋内，小芹小心地拆开包装。盒内没有信件，只有一叠照片和一张打印的订单单。
照片拍的是一件古老竹甲的各个角度细节——胸甲部分由细竹丝编成致密的六边形网格，肩部饰有彝族特有的涡纹图案，腰部以下则缀着层层竹片，似裙似甲，工艺精湛非凡。
最引人注目的是心口位置，有一个以深色竹片镶嵌出的异兽图案，与小芹制作的明月灯上所绘神兽如出一辙。
订单上打印着要求：仿制此竹甲，尺寸按原样，材料需用赤水苦竹，工期一个月。报酬数字后跟着的零让小芹屏住了呼吸——足够寨子里半年的开销。
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电子邮箱用于确认接单。
小芹的手微微颤抖。这绝非普通订单。竹甲的样式古老神秘，拍摄背景隐约可见石壁和阴影，像是在某个洞穴中所摄。更重要的是，那异兽图案...
她急忙翻出奶奶的花灯图谱，对比照片上的异兽。完全一致——那是彝族传说中守护洞窟的神兽“兹兹普乌”。
“躲军洞...”小芹喃喃自语。奶奶的呓语、寨主的故事、这神秘的竹甲，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失落的洞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不安，回复邮件表示接单。几乎瞬间，系统提示定金已到账，整整一半酬劳。
如此急切，如此神秘。
小芹开始研究竹甲的制作工艺。越是细看，越是心惊。这竹甲的编织手法与她家传的技艺同源却更为古老复杂，许多节点处理方式她只在奶奶最精妙的作品中见过。
“需要帮忙吗？”阿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例行每日来看望奶奶情况，手里提着刚钓的鲜鱼。
小芹示意他看照片和订单。
阿鲁低声吹口哨：“好大的手笔。但这图案...”他皱眉，“我好像在爷爷的老物件里见过类似的。”
“寨主说最后一次有人进躲军洞是六十年前，五个年轻人只有奶奶的哥哥活着出来。”小芹压低声音，“但这竹甲照片是新的，说明有人最近进去过，还拍了照。”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我帮你查查这个‘文化研究所’。”阿鲁拿出手机拍照，“部队里还有朋友，能查到注册信息。”
小芹点头，开始挑选竹材。订单要求用赤水苦竹，她特意去了阿鲁砍竹的后山，选取经雨水滋润却未受河水侵染的竹子。
制作过程异常顺利，仿佛她的手自有记忆。削竹成丝，蒸煮软化，编织成型...许多复杂环节她几乎无师自通，手指自动找到最合适的力度与角度。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奶奶年轻的手在指导自己，听到若有若无的哼唱，是古老的彝族调子。
第三天傍晚，小芹正在给竹甲做最后加固，奶奶突然发出一声清晰的呻吟。
小芹急忙跑到床边，见奶奶眼皮颤动，似乎即将苏醒。
“奶奶？您能听见吗？”她握住老人干瘦的手。
奶奶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起初迷茫，随后逐渐聚焦。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甲...做好了？”
小芹震惊：“您怎么知道...”
奶奶无力地抬手，指向工作台上的竹甲：“兹兹普乌...守门的...六兽守门，血债血还...”
“什么六兽？守什么门？”小芹急切地问。
但奶奶的眼神又开始涣散，呼吸变得急促：“不能仿...假的骗不过...眼睛盯着呢...”
说完，她再次陷入昏睡，任凭小芹如何呼唤都不再回应。
小芹回到竹甲前，心中波澜起伏。奶奶显然知道这竹甲的来历和意义。
她仔细检查照片，突然发现之前忽略的细节——竹甲心口位置的异兽图案，仔细看是由极细的竹丝编织出的六只小兽环绕组成，而非单一图案。
“六兽守门...”小芹喃喃道。
她连夜修改编织方式，在胸甲内侧用不同颜色的竹丝重现了六兽环绕的图案。完成那一刻，竹甲似乎微微振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
第二天，阿鲁带来调查结果：“那个‘文化研究所’注册在BJ，但只是个空壳公司。汇款账户来自海外，无法追踪具体来源。”
他指着竹甲照片背景处的石壁：“我放大了看，这里反光的是水波，说明是在水边洞窟拍的。而且...”
他调出另一张照片，是林博士助手背包的特写——背包侧袋里露出一角相机，与拍摄竹甲照片的相机型号完全一致。
小芹倒吸一口凉气：“是林博士订的竹甲？”
“或者是他背后的人。”阿鲁神色凝重，“他们为什么要仿制这件竹甲？真正的竹甲又在哪？”
约定的交货日到了。小芹按要求将竹甲包装好，放在工作室门口。夜幕降临时，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取走包裹，全程无人下车。
一小时后，小芹收到邮件：“仿制完成，尾款已付。原物归还。”
她疑惑地开门，发现门口放着另一个纸盒。打开一看，竟是那件仿制的竹甲被退了回来！
盒内有张打印字条：“工艺精湛，但非所需。保留勿毁，或将有用。”
小芹检查竹甲，发现心口位置的六兽图案颜色变深了，仿佛浸过血。更奇怪的是，竹甲内侧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她小心拆开几处编织节点，在竹甲夹层中，摸到一个比指甲还小的金属片。
阿鲁赶来，用工具检测后脸色一变：“是微型追踪器。最新型号，军用品。”
两人面面相觑，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就在这时，小芹的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接通后，林博士的声音传来：
“杨小姐，听说你奶奶醒了？我明天能来拜访吗？有些关于彝族古文字的问题想请教她。”
电话背景音里，隐约有竹甲照片中那种水滴石壁的回声。
小芹握紧那枚微型追踪器，冰凉金属刺痛掌心。
“当然可以，博士。”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正好，我也有问题想请教您。”
挂断电话，她与阿鲁对视一眼。
鱼饵已下，渔夫现身。
赤水河在夜色中呜咽，红得如同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