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未来也一起看”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漫过脚背时，缪秀娟正蹲在沙滩上画圈。圈里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牵着手，头顶被她画了个不成形的太阳——其实此刻太阳早落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
万斌拎着两双沾了沙的拖鞋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塑料拖鞋搁在礁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惊飞了礁石缝里一只灰扑扑的小螃蟹。
“脚凉不凉？”他问。刚退潮的沙滩带着水，缪秀娟的帆布鞋早被浪花打湿了大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沙粒。
缪秀娟摇摇头，把画着小人的那片沙用手拢了拢，像是怕被风吹走。“你看，”她抬头冲他笑，眼里映着远处渔船的灯火，“像不像我们？”
万斌凑过去看。两个小人的胳膊被她画得老长，几乎要绕成圈，脑袋是两个模糊的圆，却莫名透着亲昵。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晚自习，她传给他的纸条上画过类似的简笔画，只是那时的小人隔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课桌间的楚河汉界。
“像。”他应着，伸手想帮她擦掉沾在脸颊上的沙，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转而抓起一把沙，在两个小人旁边画了个更大的圈，“把我们圈起来，就不会被浪冲走了。”
缪秀娟“噗嗤”笑出声，梨涡陷得深深的。“幼稚。”她说着，却把自己的手放进他圈出来的沙圈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们是趁着暑假来的海边。用攒了两个月的打工钱——万斌在电脑城帮人装系统，缪秀娟在学校附近的书店整理书架，每天算着日子把零钱塞进一个饼干铁盒，直到盒底铺了厚厚一层硬币。出发前一晚，万斌蹲在地上数钱，硬币哗啦啦响，缪秀娟趴在桌边看，忽然说：“其实不用去太远的，就在市区公园野餐也很好。”
“不行。”他头也不抬，把硬币按面值分类，“说好要带你看海的。”
那是去年冬天，他们窝在师范大学的自习室里刷题，窗外飘着雪。缪秀娟对着一道古诗鉴赏题发呆，忽然轻声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真正的海呢。”万斌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心里悄悄记下了这句话。
此刻海就在眼前。墨蓝色的，远处与夜空连成一片，偶尔有白色的浪花卷上来，又退下去，像谁在轻轻呼吸。沙滩上散落着游客留下的脚印，被潮水一遍遍抚平，又被新的脚印覆盖。
“比想象中还要大。”缪秀娟望着海面，语气里带着惊叹。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出发前林晓冉硬塞给她的，“说这个颜色衬海。”风拂过她的发梢，有几缕贴在颈间，万斌想伸手帮她捋开，又觉得不妥，只好从背包里翻出扎头发的皮筋递过去。
“要不要扎起来？”
缪秀娟接过皮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散落的头发拢成马尾，动作慢了许多。“谢谢你，万斌。”她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海。”
他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橘子汽水——是出发前在便利店买的，他记得她高中时总爱喝这个。拉环“啵”地一声弹开，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他把其中一瓶递给她，自己拧开另一瓶，猛灌了一大口，汽水流过喉咙，有点涩，又有点甜。
“其实我也没来过。”他说，“我以前以为海是蓝色的，跟课本上画的一样。”
“现在知道了，是黑色的。”缪秀娟笑着举杯，瓶身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并肩坐着，谁都没再说话。潮水涨了又退，带走脚边的沙，又送来新的。远处有情侣在放孔明灯，橘黄色的光点摇摇晃晃地升起来，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星子，融进夜空里。
“你说，孔明灯上写的什么愿望？”缪秀娟问。
“大概是希望永远在一起吧。”万斌猜测。
“那我们要不要也放一个？”
他愣了一下，才发现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可是我们没买。”
“没关系呀。”她从随身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又翻出笔，“写下来埋在沙子里，说不定海浪会带它去很远的地方。”
万斌看着她趴在沙滩上写字，裙摆沾了沙也不在意。月光落在她低头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像小扇子。他忽然觉得，这比海还要好看。
“写好了。”她把纸叠成小小的方块，递给他看，“你也写点什么吧。”
他接过笔，指尖有些发烫。纸上是缪秀娟清秀的字迹：“希望明年夏天，还能看到这么美的海。”他想了想，在下面添了一行：“希望以后的每一个夏天，都能一起看。”
写完才觉得有点太直白，脸颊发烫，赶紧把纸折得更紧，塞进缪秀娟手里。“埋在哪里？”
“就埋在我们画的小人旁边吧。”
他们一起用手挖了个小坑，把纸埋进去，又用石头在上面压了个记号。缪秀娟拍了拍手上的沙，忽然说：“万斌，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什么怎么样？”
“就是……毕业以后。”她咬了咬嘴唇，“你会不会留在这个城市？还是回老家？”
这是他们第一次认真谈论未来。以前总觉得毕业还很远，日子像沙滩上的潮水，慢慢悠悠的，可不知不觉间，大二都快结束了，再眨眨眼，就要面临实习、找工作，面临无数个需要选择的路口。
万斌沉默了。他家里希望他毕业后回老家，进父母托关系找的国企，稳定，离家近。可他心里，又有个声音在说，想留在有缪秀娟的城市。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能一直跟你在一起。”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被海浪声吞没。但缪秀娟听见了，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忽然把头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万斌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柠檬味的，很清爽。他不敢动，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只能维持着坐姿，任由手臂渐渐发麻。
“万斌，”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我也会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能配得上你。”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你不用努力的。”他轻声说，“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好。”
从高中时，她低头记笔记时认真的样子，回答问题时清亮的声音，到现在，她为他着想的温柔，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好像一直在偷偷看着她，看着她从那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长成眼前这个会为未来担忧的姑娘。
潮水又涨上来了，这次更猛，漫过了他们的脚踝。有点凉，却很舒服。缪秀娟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却在笑。“你看，海浪在跟我们打招呼呢。”
“嗯。”
“万斌，你看东边。”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天边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墨蓝色的海面渐渐透出一点灰，又慢慢染上橘红、粉紫，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正一点点变得鲜活。
“要日出了。”缪秀娟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沙，“我们去那边礁石上看好不好？视野更清楚。”
万斌赶紧站起来，伸手想扶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好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停在半空。缪秀娟看了一眼，笑着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点粗糙，是常年打篮球和敲代码磨出来的茧。她的手很小，指尖微凉，却很柔软。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些，她也没有松开。
他们手牵着手，沿着沙滩往东边走。脚印一深一浅地印在沙上，很快又被潮水覆盖，却好像在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都被染成了金色。先是露出一点点圆弧，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腾”地一下跳出海面，光芒瞬间洒满沙滩，连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
缪秀娟看得入了迷，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带着笑。万斌没看太阳，他一直在看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颊被晒得有点红，像高中时被赵鹏起哄时的样子。
“真好看。”她轻声说。
“嗯。”他应着，目光依旧停在她脸上。
她好像察觉到了，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两人都愣住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海风、浪声、远处的鸟鸣，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能看到她眼里的自己，有点傻，有点呆，却无比认真。
“万斌。”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以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又瞬间松开，暖流涌遍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却发现喉咙有点哽咽，只能重重地点头，一遍又一遍。
“好。”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有点沙哑，“缪秀娟，以后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一起。”
太阳越升越高，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沙滩上，紧紧靠在一起。缪秀娟忽然想起出发前林晓冉问她：“你真的确定是他了吗？”当时她没回答，只是红了脸。
但现在，看着身边这个有点笨拙，却会把她的话记在心里，会攒很久的钱带她看海的男生，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欢喜与认真，她忽然无比确定。
她轻轻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像一片羽毛落下，又像一滴海水溅起。然后转身就跑，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像只蓝色的蝴蝶。
“缪秀娟！”万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手抚上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烫得惊人。他笑着追上去，沙滩上留下一串欢快的脚印。
“等等我！”
“不等！”
“那我明天不带你去吃海鲜了！”
“那我就自己去！”
笑声被海风卷着，飘向金色的海面。潮水退去的沙滩上，那个压着纸条的石头静静躺着，仿佛在守护一个约定。
远处的海平面上，太阳正越升越高，把崭新的一天，铺展在他们面前。
就像他们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
而他们，会一起走下去。
（第二阶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