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万斌的“僵硬”
期末复习周的图书馆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在高大的书架间漫不经心地游移。万斌把一本厚重的《数据结构》往面前推了推，镜片后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斜前方瞟——缪秀娟正低着头做现代汉语的习题，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落在她的发顶，给那束熟悉的马尾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们从早上八点就泡在图书馆里。中间只出去买了两次咖啡，一次是万斌去的，他记得缪秀娟喜欢加两袋糖的拿铁，自己则要了不加糖的美式；第二次是缪秀娟去的，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袋饼干，说是“看到柜台在打折，买了两包分你”。
万斌的指尖在咖啡杯壁上轻轻划着圈，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图书馆的木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水痕。他其实早就把今天的复习计划完成了，但看着缪秀娟认真的样子，没忍心说“我先走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右手握着笔悬在习题册上方，左手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显然是卡在了某个难题上。
他想起高中时，她也总这样。遇到解不出的数学题，就会把马尾辫垂在一边，手指反复摩挲着草稿纸的边缘。那时候他总是假装不经意地把写好解题步骤的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一点，看着她眼睛一亮、偷偷朝他竖个大拇指的样子，心里就像被塞进了一颗橘子糖，甜丝丝的。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恋人了。
这个认知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万斌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甚至敢在没人的走廊里牵她的手了，虽然每次指尖相触时，他的手心还是会冒汗，心跳快得像要撞开胸膛。
缪秀娟忽然放下了笔，揉了揉太阳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转头看向万斌，眼里带着点疲惫的笑意：“你那本看完了吗？我感觉我的脑子快要打结了。”
“快了。”万斌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翻书，耳朵却悄悄红了，“你卡住了？”
“嗯，”缪秀娟指了指习题册上的一道题，“这个‘把’字句和‘被’字句的转换，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万斌凑过去看。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像春天里刚抽芽的青草，清清爽爽的。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我看看…这里，主语的位置没放对，应该把动作的承受者放在前面…”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指题目，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缪秀娟的手背。她的手很软，带着点凉意，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万斌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回了手，脸上瞬间热了起来，连带着说话都有点结巴：“就…就是这里，你看…”
缪秀娟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只是顺着他刚才指的地方看下去，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我刚才怎么没想到呢。”她拿起笔，低头快速地修改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万斌坐在旁边，感觉自己的耳朵快要烧起来了。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偶尔眨一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忽然想起大一刚开学时，他第一次在师范大学的湖边看到她，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看书，阳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像幅画。
那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能这样坐在她身边，看她写作业，听她说话，甚至…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缪秀娟改完题，又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泛起淡淡的红血丝。“好像有点困了，”她小声说，“早上起太早了，现在有点撑不住。”
“要不你趴一会儿？”万斌说，“离闭馆还有两个小时呢，休息一下再看。”
“会不会耽误你？”缪秀娟有点犹豫，看了看他面前的书，“你不是还没看完吗？”
“没事，我正好也想歇会儿。”万斌赶紧说，心里却在打鼓——他哪里是想歇着，他是怕她累着。
缪秀娟没再推辞，把习题册往旁边挪了挪，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脸颊轻轻靠在了交叠的手臂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离万斌稍微近了些，声音闷闷的：“那我就睡十分钟，你到时候叫我啊。”
“好。”万斌的声音有点发紧。
她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就渐渐变得均匀起来。大概是真的累坏了，眉头也舒展了，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阳光依旧落在她的发顶，有几缕调皮的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脸颊。
万斌坐在旁边，一动也不敢动。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浑身都僵硬了。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脚也像灌了铅一样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动静大了会吵醒她。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好像又长了点，马尾辫比刚认识时更粗了些；她的耳朵很小巧，耳垂圆圆的，像颗饱满的珍珠；她的嘴唇抿着，颜色淡淡的，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瓣。
他忽然想起赵鹏上次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你傻啊，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亲她一下啊！反正她也不知道！”
万斌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他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怎么能这样呢…太不尊重她了。
可是…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发顶。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身边是他喜欢的女孩子，她正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旁边睡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心里慢慢漾开，像温水泡开的茶叶，一点点舒展，带着点微苦的甜。
他就这么僵硬地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生怕自己动一下，就会打破这份难得的宁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桌面上，也洒在缪秀娟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缪秀娟的头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睡姿有点不舒服。万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看着她。
她的头往旁边偏了偏，离万斌的胳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
万斌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按下了重启键。肩膀上传来一阵轻轻的重量，还有她呼吸时带来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痒痒的，却又带着一种让他心慌意乱的暖意。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冻住的雕塑。肩膀不敢动，脖子不敢转，甚至连眼珠都快不敢眨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头发的触感，柔软地蹭着他的脖颈，还有她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毛衣渗过来，烫得他皮肤发麻。
怎么办？
她醒了吗？
要不要叫醒她？
还是…就这样让她靠着？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飞转，像乱成一团的毛线。他想低头看看她是不是醒着，脖子却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大得像要在图书馆里回荡起来。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后背也渐渐湿了一片。他能感觉到周围有其他同学投来的目光，带着点好奇和善意的笑意。他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又舍不得动一下——怕惊扰了靠在他肩上的人。
原来被喜欢的人靠着肩膀，是这种感觉。
紧张得快要窒息，却又甜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想起高中时，赵鹏总嘲笑他“胆小如鼠”，说他要是再不敢表白，缪秀娟就要被别人追走了。那时候他总是嘴硬，说“现在要好好学习”，心里却比谁都着急，怕她真的看不到自己的心意。
现在好了，她是他的女朋友了。
这个认知像颗定心丸，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虽然还是僵硬得像块木板，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发紧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几乎看不见的幅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睡着，眉头微蹙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太顺心的梦。他忽然想像小时候妈妈做的那样，伸手帮她把皱着的眉头抚平，但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还是…算了吧。
等她醒了再说。
万斌就这么僵硬地坐着，任由缪秀娟靠在他的肩膀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亲密得像一幅画。
他看着桌面上摊开的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肩膀上的重量，发间的香味，还有她均匀的呼吸声。他甚至开始在心里偷偷计算：她靠了多久了？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会不会压得她脖子疼？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远处有人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旧书味，能感觉到光线一点点变暗，直到窗外的天空彻底染上了墨蓝色。
不知过了多久，缪秀娟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呓语。万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屏住呼吸。
她慢慢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神还有点迷茫。当她看到自己刚才是靠在万斌的肩膀上时，脸“唰”地一下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我…我睡着了？”她结结巴巴地说，声音里带着点慌乱，“我是不是压到你了？你的肩膀都被我靠麻了吧？”
万斌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肩膀确实已经麻木了，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但他看着缪秀娟通红的脸，脱口而出的却是：“没有，不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也太假了，他的肩膀现在明明连动一下都费劲。
缪秀娟显然也不信，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又不好意思地缩了回去，眼睛里满是歉意：“肯定麻了，都怪我，睡得太沉了。”她看了看窗外，惊讶地说，“天都黑了？我睡了这么久？”
“没多久，”万斌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就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还不久啊！”缪秀娟更不好意思了，她收拾起桌上的书，动作快得像在逃跑，“我们快走吧，图书馆要闭馆了。”
“好。”万斌点点头，也开始收拾东西。他站起身的时候，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看你，都说麻了吧！”缪秀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眼里的歉意更深了，“要不我帮你揉揉？”
“不用不用！”万斌赶紧摆手，脸又红了，“活动一下就好了，真的。”
他拿起书包，快步往图书馆门口走，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样。缪秀娟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图书馆，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万斌感觉自己发烫的脸颊终于舒服了些。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是有点酸，但心里却甜丝丝的。
“真的没事吗？”缪秀娟走在他身边，还是有点不放心。
“没事。”万斌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以后要是困了，还可以靠。”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话也太直白了，像在邀功一样。
缪秀娟果然红了脸，她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细若蚊呐：“谁…谁还要靠啊。”
但她的嘴角，却悄悄向上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路灯亮了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像两个害羞的少年少女，在晚风中悄悄诉说着藏不住的心动。
万斌走在旁边，感觉自己的肩膀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他偷偷看了一眼缪秀娟，她正低着头笑，两个浅浅的梨涡在脸上漾开，像盛着星光。
他忽然觉得，刚才肩膀再酸再麻，也值了。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连她不小心靠了靠肩膀，都能在心里偷偷乐上好久。
原来幸福，有时候就藏在这有点僵硬，又有点笨拙的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