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查分的心跳
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香，漫过老式居民楼的窗台。万斌攥着手机的手心沁出薄汗，屏幕上“高考成绩查询入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客厅里的挂钟刚敲过十二点，老式座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空气里的燥热搅得更稠。妈妈端来的冰镇绿豆汤放在桌角，碗壁凝着水珠，顺着桌沿滴在褪色的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要不……让你爸帮你查？”妈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手里还攥着刚从菜场抢回来的新鲜毛豆，塑料袋窸窣作响。
万斌摇摇头，喉结滚了滚没出声。桌角堆着的模拟卷还没来得及收，最上面那张的分数被红笔圈着，是他高三考得最好的一次。可此刻再看那些数字，只觉得像隔着一层雾，模糊得抓不住。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是赵鹏发来的消息：“查了没？我刚输完准考证号，手比打球时还抖！”
万斌指尖发僵地回了个“没”，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斜对门的单元楼里，缪秀娟家的灯亮着——他早上出门买早饭时特意看了，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瞥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们约好了十二点一起查分。
考前最后一次班会，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却没写字，只是望着底下埋头刷题的学生们笑：“等查分那天，别慌。你平时流的汗，早就替你算好了答案。”
可真到了这天，张老师的话像被风扇吹走的蒲公英，怎么也抓不住。万斌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输入框，准考证号的数字在脑子里打了结，输到第三遍才确认没填错。
“身份证号……”他喃喃自语，指尖在数字键上悬着，突然想起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时，缪秀娟把准考证折成了小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当时她红着脸说：“等查完成绩，我们去上次说的那家书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缪秀娟。只有两个字：“在吗？”
万斌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篮球砸在篮板上弹歪了方向。他手指飞快地敲：“在，准备查了。”
“我也是……”后面跟着个颤抖的表情。
万斌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查询”键。屏幕瞬间暗了下去，中间跳出一个旋转的圆圈，像在数他漏跳的心跳。客厅里的座扇还在转，嗡嗡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风箱。
“咔哒”一声，对面楼里传来开门声，万斌下意识地抬头，却只看到缪秀娟家的窗帘动了动。
屏幕亮了。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一个个数字跳出来，像列队走过的士兵。万斌的眼睛盯着总分那一行，看了三遍，才敢确定自己没数错位数。比他预估的高了三十分，够得上理工大学的分数线了——那个和缪秀娟想去的师范大学在同一座城市的学校。
血液突然冲上头顶，他抓起手机就想给缪秀娟发消息，手指却在拨号键上停住了。如果……如果她没考好呢？
高三最后一次模拟考，缪秀娟的文综掉了二十分，她趴在桌子上哭了半节课，肩膀一抽一抽的，马尾辫垂在背后，像只受伤的小动物。万斌当时想递张纸巾，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是默默把自己整理的文综答题模板塞到了她椅子底下。
手机“叮”地响了，是缪秀娟的消息：“我查完了。”
万斌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指尖的汗滴在“发送”键上。他打字：“怎么样？”删了，又打：“还好吗？”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只发了个句号过去，像把所有想问的话都圈在了里面。
等回复的那几十秒，漫长得像一整个高三。座扇吹过来的风带着热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粘在汗湿的皮肤上。妈妈在厨房择毛豆，豆荚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消息终于来了，很长一段：“比平时高一点点，应该能去师范大学了。你呢？你够不够理工大？”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像她平时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
万斌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他却没觉得疼。他冲到窗边，推开纱窗，正好看见缪秀娟站在对面楼的阳台上，穿着他熟悉的那件浅蓝色连衣裙，手里也攥着手机，抬头往这边望。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笑了。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万斌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能想象出她笑起来时，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他对着对面挥了挥手，像在操场上传球时那样用力。缪秀娟也挥了挥手，连衣裙的袖子被风吹起来，像只白色的蝴蝶。
手机又响了，是缪秀娟发来的：“那我们……算是约好了？”
万斌低头打字，指尖还在抖，却打得无比坚定：“嗯，约好了。”
窗外的栀子花香飘进来，混着楼下卖西瓜的吆喝声。万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突然觉得整个高三的疲惫、焦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刻有了着落。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绕了很多弯路，最后终于算出了正确答案。
他拿起桌角的绿豆汤，一饮而尽。冰镇的甜意在喉咙里炸开，顺着血管流到心里，把所有的紧张都浇成了清凉的欢喜。
对面楼的阳台上，缪秀娟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像握着一颗小小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