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冬天的保温杯
十一月的风裹着碎雪粒子，撞在教室窗户上沙沙响。早读课的琅琅声里，万斌盯着草稿纸上那道解了一半的物理题，笔尖悬在半空，却忍不住用余光瞟向前桌——缪秀娟的肩膀裹在洗得发白的蓝校服里，微微缩着，像是有点冷。
她昨天感冒了，鼻音重得连回答张老师的问题都带着颤音。林晓冉课间塞给她一包纸巾，还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万斌隔着半臂的距离，只听见“多喝热水”四个字。
下课铃刚响，赵鹏就撞了撞万斌的胳膊，挤眉弄眼地朝缪秀娟的方向努嘴：“哎，你前桌那鼻音，跟我家隔壁感冒的小猫似的。”
万斌没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书包侧袋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是上周妈给买的，说冬天喝热水方便。早上出门时，他特意往里面灌了满满一杯滚烫的水，现在大概温得正好。
可怎么给她呢？
他看见缪秀娟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塑料水杯，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概是水早就凉透了。她放下杯子，从书包里翻出英语单词本，指尖冻得有点发红，翻页时都带着点滞涩。
“去啊。”赵鹏又推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极低，“递瓶水而已，难不成还得写篇申请书？”
万斌的耳尖有点发烫。他确实在心里“写”了好几遍：“你的水凉了吧，我这有热水”“我妈说感冒要多喝温水”“这个……给你？”每一句都觉得别扭，像解不出的物理题，怎么推导都不对。
上课铃响时，他还没鼓足勇气。这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函数图像，粉笔灰簌簌往下掉。万斌的视线却总飘向前方——缪秀娟偶尔会低下头，用手背蹭蹭鼻子，肩膀还在轻轻晃，像是在忍喷嚏。
中场休息的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男生冲出去打雪仗，女生们聚在一块儿分享零食。缪秀娟趴在桌子上，大概是想趴着暖和点，马尾辫垂下来，发梢扫过椅背。
万斌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他悄悄拉开书包拉链，摸到那个保温杯，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他攥在手里，渐渐有了温度。他站起身，假装去后排扔垃圾，路过缪秀娟座位时，脚步顿了顿。
她好像睡着了，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万斌咬了咬牙，快步走到垃圾桶边，把手里捏皱的草稿纸扔进去，转身时，正好对上林晓冉的目光。那姑娘眼睛亮得很，冲他眨了眨眼，又朝缪秀娟的方向歪了歪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回到座位。刚坐下，就听见前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喷嚏，紧接着是缪秀娟低低的咳嗽声。
“喂。”万斌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紧，像被冻住的水管。
缪秀娟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啊？怎么了？”鼻音比早上更重了，尾音都发虚。
万斌把保温杯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两人课桌之间的缝隙里，手指还在抖。杯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在一堆习题册里格外显眼。
“这个，”他没敢看她的眼睛，盯着保温杯上的校徽，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里面是热水。”
空气静了几秒，只有窗外打雪仗的欢呼声飘进来。万斌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正想找补一句“我妈逼我带的，我不渴”，就听见缪秀娟轻轻“哦”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
他抬起眼，看见她伸手握住了保温杯，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她瑟缩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还带着温度。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万斌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耳朵一点点红了，像被雪映红的晚霞。
“谢……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水汽，“那我……借你的杯子用一下？”
“嗯。”万斌赶紧点头，生怕慢了一秒，“不用还，你……你用着吧。”说完才觉得不对，这话说得好像他不想要这杯子了似的。
果然，缪秀娟的动作顿了顿，手停在杯盖上，没立刻拧开。万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正想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一直用到感冒好”，就见她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放进抽屉里，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放在了万斌的桌角。
“这个给你。”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两个梨涡浅浅地陷下去，“我妈早上塞给我的，我不太爱吃苹果。”
那苹果红扑扑的，还带着点温度，像是刚从暖气房里拿出来的。
万斌捏着苹果，指尖都在发烫。他想说“我喜欢吃苹果”，又想说“你感冒应该多吃点水果”，最后只挤出一个“嗯”字。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他看见缪秀娟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她的动作很轻，热气模糊了她的侧脸，万斌突然觉得，这节枯燥的数学课，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万斌低头看了看桌角的红苹果，又瞟了瞟前桌那个微微放松的肩膀，突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刚才那道物理题的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面，比平时流畅了许多。
而缪秀娟喝着温热的水，喉咙里的干涩感渐渐散去。她偷偷用余光往后瞥了一眼，看见万斌正低头做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她把保温杯往抽屉里推了推，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心里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连带着刚才的鼻塞都好像通畅了些。
她翻开数学笔记本，在空白处轻轻画了个小小的保温杯，旁边加了个冒热气的符号。画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赶紧用橡皮擦掉，却没擦干净，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像个藏不住的秘密。
这一天的课，万斌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放学时，缪秀娟把保温杯洗干净了，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映着她红扑扑的脸。
“谢谢你的水。”她说，“我感觉好多了。”
“不客气。”万斌接过保温杯，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上又同时泛起热意。
赵鹏在楼梯口等他，看见这场景，冲万斌挤了挤眼。万斌没理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杯壁上的水珠浸到掌心，凉丝丝的，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抬头时，看见缪秀娟和林晓冉走在前面，林晓冉正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缪秀娟笑着推了她一把，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梯，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是甩掉了所有的感冒和寒意。
万斌跟在后面，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听着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突然很期待明天的到来。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那里还空着，明天早上，他要再灌满满一杯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