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剑九
就在李繁花尚未苏醒时，张生推开石壁的暗门，走了进来。
他的神色有些疲倦，不知这过去的一夜发生了些什么，但总的来说仍是平静的。
他靠在石壁上，抱着双臂，看向石榻上的李繁花。
李繁花紧闭着双眼，气息平稳，宛如熟睡。
他视线偏移，在看见李繁花手脚上完好无损的青烟镣铐后才满意地笑了笑。
张生感叹道：“未入神路，道心便不可能稳固，入此绝境，若我是你，可能也做不到更好，说不定还早早自绝了事，不让人夺了身体。”
李繁花没有反应。
张生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说着些无关痛痒的事。
比如他回了后山，两个和尚已经消失不见，陆长歌的尸体凉得不能再凉。
这两件事他都不算太过在意，唯独一件事：
道宫谢樱也不见了。
张生缓缓说道：“我毁了她的气海，穿透了她的腰间，光凭失血就能夺了她的性命，跑倒也跑不了多远。”
“我也不怕她还有什么手段，因为无论怎样，待她能找来援手，我都已经以全新的身份离开了南边，他日再相遇，我会再在她的背后补一剑——以你的面容。”
他絮絮叨叨的话语，惹得李繁花眉头动了动。
张生呼出一口气，转身离去之前最后说道：“人都想要活着，而且是更好的活着，别怨我。”
......
......
张生离去不足一个时辰之际，李繁花醒了。
她很平静地睁开眼，如果细看会觉得她脸色苍白了几分，但一双眼更加的黑白分明，其中似有星辰。
脸色苍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吐纳恢复的剑气竟然再次空空如也。
气海好像大了些，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滋味有些不好受。
她微微低头看手上的青烟镣铐，却发现自己的黑发落了下来，挡住视野。
但她明明是短发，何来长发遮眼？
她有些惊讶，于是催动雾里看花自视起来。
这一看她就更加惊讶了，因为她那头被自己剪毁了的黑发，竟然在短时间内长了出来，已经快要及肩。
“倒是有些像我观想出的那个自己......”李繁花喃喃道。
这时，丑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不知走上这条路对于你来说是对是错。”
李繁花取消自视，问道：“你看出来我成功了？”
丑剑沉默了很不寻常的一段时间，说道：“未至循神日，却入神之路，而且不是十大神灵中任何一位的气息，我当然能感觉出来，因为......那群‘不敬神’便是如此。”
李繁花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却没发现有什么不同。
已入神路？
“那我现在也算循神者了？”她问道：“为什么感觉......什么都没变。”
丑剑说道：“你走的是凡人观想之路，你便是你自己的神，自然不算循神者了，我刚才说了，你现在的气息，和那些关在北海深渊的‘不敬神’一模一样。只是如果战斗时展露出来，免不得惹来麻烦......”
他叹了口气，“可惜，想必那凡之路和剑之路融合的尝试你应该也失败了。这种东西讲究一个缘分和机遇，我无法指导你，只能期待你刚才在识海里自己悟出方法......”
李繁花说道：“等等，我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失败。”
丑剑：“？”
李繁花紧锁着眉头，环顾四周，那把从桃花镇带来的青剑被张生打落后便留在了外面，没有随她进这石室。
所以又无剑可用了。
李繁花只能用说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现在御剑的话，可能会比之前要......快一些？”
丑剑沉默了。
良久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快多少？”
李繁花说道：“快......两倍吧？”
她不敢确定，因为没有机会尝试，这只是一种直觉，就像饿了后对自己饭量的一种预估。
也许更多，也许更少。
丑剑忽然说道：“握住我。”
李繁花：“......”
这说法又有些奇怪。
她说道：“我手都被铐起来了，怎么握剑？”
丑剑怒道：“你已非凡，怎么还用凡人的思维思考！这青烟手铐只是鬼九层次的手段，对凡人的确无法挣脱，但于现在的你便如无物！断了它！”
李繁花低下头，心念放在手上。
两声清脆，自李繁花身上生出无形的剑气，镣铐应声而碎。
她扭了扭手，动了动脚踝，站起身，这才将手探向背后。
只不过，丑剑说话了：“不用了。”
李繁花的手停在空中：“怎么了？”
丑剑的语气十分复杂，又是叹气又是震惊，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你......唉......怎么可能？不对......你居然，你居然真的成功了！”
李繁花说道：“成功了？”
丑剑平复了许久，说道：“虽然你现在的气息仍是凡愿心力塑造的，但你竟然能同时养出只有剑之神路才拥有的剑气！刚才破镣铐的手段，便是最好的证明！”
李繁花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疑惑道：“那我现在算什么？”
丑剑若有所思：“既走剑路，又为凡人，自然是......剑人。”
李繁花：“......”
那这剑不练也罢......
丑剑问道：“你如何观想的？”
李繁花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随口说道：“我想着自己成为了剑主。”
“没了？”
“没了。”
“......”
李繁花觉得气氛有些奇怪，难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难道不该想剑主？
可是不是你说的我有剑主之姿吗？
她小心翼翼问道：“难道错了？”
丑剑幽幽地说道：“我当然无法评价对错，因为这本就是前无古人的成功。”
李繁花松了口气。
这时她想到了什么，问道：“那我现在算是什么境界？”
丑剑思考了几秒钟才说道：“剑九，追。”
李繁花疑惑道：“追？”
她目前知道的，只有鬼之路的位九“厉婴”和位八“法童”，还全是因张生才听到的。
这剑之神路真不愧是偏门一路，这名字也搞特殊。
对于丑剑来说，这却本就不算什么怪事，他解释道：
“剑修，顾名思义修的便是一口剑，而剑要杀人，唯有速度和力量最为重要，只要这二者到了极致，任对方是位几的循神者也能随心斩杀。”
“而在速度尚未达到极致之前，剑修所要练的，便是能追上敌人——这是根本！这个初始境界，便是让你的剑能在对敌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能追上世间一切事物。”
丑剑的语气中有着极大的骄傲，想必这便是剑修能自傲于神启大陆的原因：
“追，不仅是位九的名字，更是伴随你以后晋升都能保留的神通，距离之内，剑修出剑唯有快慢之分，但从不失手！”
李繁花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疑惑在心中，于是问道：
“可我练的始终是【凡愿心力法门】，为何不按不敬神的实力划分？”
丑剑冷声说道：“因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世间都容不下不敬神的存在！凡愿心力法门是禁忌，剑修却是值得尊敬的存在，你李繁花从今天起就是剑修，修的正是剑之神路，明白吗？除了我，你不能和任何人提起愿力修炼的事情！”
李繁花心中一凛。
这是丑剑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严肃郑重。
这一刻她明白了为何他执着于要她争取二者融合。
要的是一个名叫“承认”的东西。
毕竟，不合群的人总是被排斥，更别说像她这样的异类。
剑修也曾是异类，直到今天还被偶尔称为偏门。
但总归是“十条神路”，而非“九条”。
可以想象，曾经无数的剑修凭着心里养的一口剑，不知染了多少鲜血，走了多长的路，才硬生生将这种偏见掰正。
才有了坐落于神启大陆上的那座剑塔。
而被称为“不敬神”的那群人，也努力过，却在那场不允许被提起的战斗中失败了。
成王败寇。
自那之后便去了永不见天日的北海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