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棋局 • 第四章 药碗干坤
那碗漆黑的汤药，被小太监捧在手中，如同捧着一碗来自幽冥的催命符。药气苦涩，氤氲在死寂的殿内，每一丝气息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萧夜的目光死死锁在药碗上，指尖冰凉，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安神定惊？凤临会如此好心？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在他身怀有孕的秘密可能已被她知晓的此刻，这碗药，更像是杀人灭口的毒鸩！是她终于下定决心，要铲除这个可能成为巨大隐患的“孽种”了吗？
小太监垂着头，双手微微颤抖，不敢与他对视，只是重复着那句机械的话：“世子，该用药了。”
殿外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萧夜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打翻药碗？拒不肯喝？那无疑是公然抗命，立刻就会坐实心虚，等待他的可能是更直接、更残酷的清算。喝下去？若真是毒药，他和腹中这个不该存在的生命，便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冰冷的质子宫内，如蝼蚁般被抹去。
屈辱、愤怒、不甘，还有一种深切的、对未成形生命的莫名悸动，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想起父亲战死沙场的惨烈，想起北境沦陷的悲壮，想起自己身为萧家子孙、北狄世子的责任……难道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连同这个……他的骨血？
不！他不能死！至少，不能这样死！
就在他指尖微动，几乎要暴起发难的瞬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紧接着，是影卫副统领凌昭冷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有旨，质子宫即刻起全面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格杀勿论！”
小太监吓得手一抖，药碗险些摔落。
萧夜瞳孔一缩！全面戒严？是防范外敌，还是……要对他下手了？
凌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先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捧着药碗的小太监，厉声道：“还不退下！”小太监如蒙大赦，慌忙将药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凌昭这才转向萧夜，拱手一礼，语气依旧公式化，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杀气：“世子受惊了。今夜之事，陛下震怒，已下令彻查。为保世子安全，暂请世子安心静养，一应饮食起居，将由专人负责，外人一律不得靠近。”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碗药，补充道，“这安神汤，世子若觉不适，不饮亦可。太医稍后会重新斟酌方子。”
不饮亦可？重新斟酌方子？萧夜心中疑窦更深。凤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若真想杀他，何必多此一举？若不是……那这碗药，这戒严，这突如其来的“保护”，又是为何？
他强压下翻腾的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凌统领。”
凌昭不再多言，躬身退下，殿门再次合拢，留下更森严的守卫。
殿内重归寂静。那碗漆黑的汤药还放在矮几上，散发着幽幽的气味。萧夜盯着它，仿佛要将其看穿。凤临……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还是……这碗药本身，就是一场试探？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碗沿停留片刻，最终，却没有去碰它。他不能冒险。在彻底弄清凤临的意图之前，他必须保持绝对的警惕。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气氛比质子宫更加凝重。
凤临面沉如水，听着影卫关于今夜“刺杀”事件的详细禀报。刺客的尸体上查不到任何明确标识，但所用的弩箭和短刃，却带有军器监特殊工艺的痕迹，虽经刻意磨损，却瞒不过顶尖工匠的眼睛。线索，隐隐指向了……军中有实权、且对萧夜的存在极度不满的某些人。
“欧阳烈……”凤临指尖敲击着龙案，眼中寒芒乍现。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了吗？想借刀杀人，除掉萧夜，既除了心腹大患，又能搅乱局势，甚至将脏水引到她头上？
“陛下，”青黛低声禀报，“太医令密报，萧世子……已确认为喜脉，脉象虽受惊扰，但胎气暂稳。只是世子心绪激荡，郁结于心，恐于安胎不利。”
胎气暂稳……凤临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孩子，竟如此顽强。她挥退青黛，独自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留下这个孩子，风险巨大，如同怀抱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但若舍弃……那个男人绝望而仇恨的眼神，和她心底深处那一丝微弱的不忍，又让她难以决断。
更重要的是，欧阳烈已经出手了。若此时萧夜或他腹中的孩子出事，无论是不是她做的，这笔账都会算在她头上。北狄必会疯狂报复，朝中反对势力也会趁机发难，她将陷入极度被动的局面。
所以，她现在非但不能动萧夜，还必须确保他和那个孩子的“安全”！至少，在肃清内患、稳住朝局之前，必须如此。
“传朕密令，”她转身，声音冷冽，“加派玄鸟卫，暗中保护质子宫，凡有企图接近或对萧夜不利者，无论身份，先斩后奏！太医署每日脉案，直接呈报于朕！还有……”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那碗‘安神汤’撤了，换真正温和滋补的方子。告诉太医，朕要这个孩子……平安。”
“是！”影卫领命而去。
凤临疲惫地揉着眉心。这一步，她走得如履薄冰。保护仇敌的孩子，何其讽刺！但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破局的路。用这个孩子稳住萧夜，牵制北狄，同时，也是时候该清理一下朝中那些不安分的蛀虫了！
次日清晨，质子宫。
萧夜一夜未眠。清晨，一名新的太医前来请脉，态度恭敬谨慎，开的方子也变成了温和的补药。昨夜那碗令人不安的“安神汤”仿佛从未出现过。守卫依旧森严，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似乎淡去了些许。
萧夜喝着苦涩的汤药，心中冷笑。凤临果然改变了策略。从疑似毒杀，变成了“保护”。是因为昨晚的刺杀让她意识到了什么？还是她终于想明白了这个“孽种”的价值？
无论原因如何，他暂时安全了。甚至，这个意外的孩子，似乎成了他目前唯一的护身符。这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却也带来了一丝喘息之机。
他必须利用这个机会，尽快恢复实力，查清真相。凤临，欧阳烈，北狄……这盘棋，他绝不会任人摆布！
他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联系感，却悄然滋生。这个孩子，是枷锁，是耻辱，但或许……也是他绝境中，唯一可能扭转乾坤的变数。
而就在此时，养心殿收到了八百里加急军报：北狄王庭遣使，已至边境，要求面见凤曦皇帝，商谈……世子萧夜归国之事。
风暴，从未停歇，反而从四面八方，更加汹涌地席卷而来。凤临看着军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始。